第296章 回乡
第二天一早，王小野和王二牛便去找工头借独轮车。
果然工头直接拒绝，万一二人不回来了，他的独轮车去哪里要？
王小野赶忙说工钱压着先不结，车要是坏了，就从工钱里扣，自己二人肯定会回来。
工头见二人平日里老实本分，干活也卖力气，在二人的软磨硬泡下，最终答应了借车。
两人推着独轮车杀到集市，把货物又扫荡了一遍。
直到实在装不下，连车轱辘都被压得吱呀作响，才作罢。
王小野在后面推着车把，王二牛在旁边护着两旁的货物，两人推着那座晃晃悠悠的小山，沿着黄土路往北，朝怀州的方向走去。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那座摞满布匹、盐袋、粟米和糖的独轮车，在尘土中吱吱呀呀地唱着回家的歌。
两人推着独轮车走了没多远，便碰上了几个同是怀州来的工友。大家也都是趁停工回家看看的，扛着包袱、推着车，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走了整整两天，终于在第三天傍晚时分，望见了村口那棵老槐树。
树下蹲着几个纳凉的老人，手里摇着蒲扇，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最先认出他们的是村口的王婶。她眯着眼睛瞅了好一会儿，忽然拍着大腿喊了起来，
“哎呀！这不是王二牛吗？还有小野！你们这是。。。这是发了？”
几个老汉也站起身围过来，有人伸手摸了摸车上的布匹，啧啧称奇。有人指着那盐袋子缠着王小野问东问西。
有人回头朝村里扯着嗓子喊，
“快来看啊！王二牛和王小野回来了——推了满满一车好东西！”
村里的孩子们最先冲出来，光着脚丫子在土路上跑得飞快，围着独轮车又蹦又跳。
王小野的弟妹从人群里挤进来，妹妹拽着他的衣角不放，弟弟踮着脚尖往车上瞅，
“哥！你说的麦芽糖呢？带了吗？”
王小野咧嘴一笑，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那个包了好几层油纸的小包，小心翼翼打开。
几块深褐色的黄糖躺在油纸中央，在夕阳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
弟弟踮着脚尖使劲往他手里瞅，“哥，这是啥？”
妹妹也凑过来，小鼻子一抽一抽地闻着那股甜香，眼睛瞪得溜圆。
王小野掰下两小块，一人塞了一块。
弟弟把糖含进嘴里，甜味在舌尖炸开的瞬间，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含糊不清地嘟囔，
“甜。。。甜！”
妹妹更是直接眯起了眼，小手捂着腮帮子，像一只偷吃了蜜的小猫，甜得在原地直蹦跶。
旁边围观的孩子们看得口水直流，有人咬着手指头眼巴巴地望着，有人扯着自家大人的衣角嚷嚷着也要。
人群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汉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挤进来，眯着浑浊的眼睛盯着那油纸包里的黄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倒吸一口凉气，拍着大腿道，
“小野，这是糖吧？这东西可贵了！我年轻的时候见过这玩意儿——黄澄澄的，闻着就甜。”
“那时候只有大户人家才吃得起，一斤能顶咱们庄稼人小半年的嚼用。”
他转过头对围观的村民们比划着，满脸褶子里都是追忆和惊叹。
“小野这是在外面发了大财了，连大户人家才能吃上的糖都买得起！”
白发老汉的话还没落地，王二牛便从人群后头挤了过来，手里高高举着那个油纸包，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扯着嗓子显摆，
“这叫黄糖，蜀地来的！比咱山上的野蜂蜜还甜，一斤五百文！你们猜猜，这一小块得多少钱？”
围观的村民们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五百文一斤？他们种一年地，刨去赋税和种子，能攒下五百文？
“二牛，你们不是去修黄河吗？怎么。。。怎么发这么大的财？”一个中年汉子瞪大眼睛，声音都变了调。
王二牛得意洋洋地整了整衣襟，把胸膛一挺，
“我干的是大工，有下河补贴！中午管一顿干饭，纯粟米的，不掺糠不掺野菜！”
王二牛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一个月挣——两贯多！
围观的人群却像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呆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一个月两贯多？这比种一年地的收成还多！
有人喃喃道“不可能，二牛吹牛”，有人羡慕嫉妒恨，有人当场拍着大腿后悔当初没跟着一起去修黄河。
就在这时，一只粗糙的大手从人群里伸出来，精准地揪住了王二牛的耳朵。
王二牛疼得龇牙咧嘴，歪着脑袋一看——是他爹。
王老爹黑着脸，揪着儿子的耳朵就往家拽，边走边回头对围观的村民们赔笑，
“这混小子满嘴跑舌头，大伙别听他瞎吹！修黄河能挣几个钱？都是卖力气的苦活，哪来的两贯多！”
王二牛歪着脑袋被拽得踉踉跄跄，嘴里还在不服气地嘟囔，
“爹！我真挣了两贯多！车上的布和盐都是我用工钱买的！”
王老爹也不理他，一路揪着耳朵拖进了自家院子，这才松了手。
王二牛捂着被揪红的耳朵，满脸委屈，
“爹，你干啥？我没吹牛！你看那独轮车上的东西，哪样不是货真价实的？那黄糖一斤就要五百文——”
“闭嘴！”王老爹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呵斥道，
“你小子懂什么？财不外露的道理都不懂？你当村里都是好人？”
"你这一嚷嚷，全天下都知道你挣了钱。万一传到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耳朵里，半夜翻墙进来偷东西是轻的，劫道的时候专门盯上你怎么办？你这条小命还要不要了？”
王老爹叹了口气，看着儿子那张还没脱去稚气的脸，语气缓了下来，
“你挣了钱，爹替你高兴。可这世上不是人人都替你高兴。”
“你显摆得越欢，惦记你的人就越多。闷头过日子，踏实攒钱，别到处嚷嚷——记住了没有？”
王二牛揉着耳朵，缓缓的点了点头。
村口那边，王小野领着弟弟妹妹，推着独轮车往自家院子走去，爹娘早就在院门口等着了。
“爹，娘，我回来了。”王小野把独轮车往院里一停，咧嘴笑道。
娘走上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又摸了摸他肩膀上磨出的厚茧，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爹倒没说什么，只是走到独轮车前，伸手摸了摸车上的布匹、盐袋、粟米袋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王小野看着爹娘，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今晚吃肉粥！拿最大的那口锅，管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