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天下人皆离朕远去
蜀国将领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孟昶等了片刻，声音沉了下来，
“朕问你们话呢！这仗能不能打？”
终于，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将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抱拳道，
“陛下，若是秦军只有东、北两路，我们凭借蜀道天险，尚可抵挡一二。”
“可如今秦军从西边松、茂二州而来，绕到了我们背后。三面合围，腹背受敌，这仗。。。”
孟昶眉头紧皱，又看向其他将领，目光从他们脸上逐一扫过。
那些将领们一个个低下头，有人抱拳道，
“陛下，臣等不善言辞，只知上阵杀敌。只是。。。只是老将军所言极是，三面合围，确实难以抵挡。”
孟昶颓然靠在御座上，望着梁上的彩绘，久久不语。
蜀道天险，曾是他最大的倚仗，如今却已形同虚设，而且关键的是人心散了。
孟昶缓缓抬起手，挥了挥。那动作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去吧。都去吧。”
将领们面面相觑，有人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齐齐抱拳行礼，鱼贯退出。
孟昶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望着梁上的彩绘，忽然想起了一个人——老太师赵廷隐。
这位蜀国的开国元勋，蜀中的定海神针，当初李适伐蜀，还特意使计调开他，不敢与之正面对决。
赵廷隐奉诏入宫，步履蹒跚，须发皆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般。
孟昶看着他这副苍老的模样，心里先凉了半截——这还是个能带兵打仗的人吗？
可他还是耐着性子，把秦军三路伐蜀、朝中大臣皆主降的事简略说了一遍，然后问道，
“老太师，你告诉朕，如今该怎么办？”
赵廷隐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陛下，老臣直言——这仗，难。”
赵廷隐顿了顿，继续道，
“不是蜀道不险，不是兵力不足，是咱们的军队，早就不是先帝那时候的军队了。”
“这些年军中贪腐成风，克扣军饷盛行，将士们领不到足额的粮饷，供养不足，只能自己找活路。”
“年轻的士兵纷纷脱离军营，去给商人当护卫，去码头当脚夫，去给富户看家护院——经商挣钱，养活自己。”
孟昶猛地站起身，脸上写满了震惊，
“还有这事？朕怎么不知道！”
赵廷隐叹了口气，
“老臣曾上过几次书，其他同僚也有上书提醒，可这些奏疏递上去便石沉大海，没有下文，后来便没有人再提了。”
“张业！王昭远！”孟昶一脚踢翻了面前的御案，奏章、笔墨、茶盏哗啦啦摔了一地，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他满脸涨红，青筋暴起，嘶声吼道，
“这两个狗贼！朕如此信任他们，把军政大权全交给了他们，他们就是这样报答朕的！”
“隐瞒军情、截留奏疏——他们这是要把朕的江山挖空啊！”
孟昶站在满地的碎瓷片和散落的奏章中间，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骂得嗓子都哑了，可回应他的只有空荡荡的殿宇和梁柱间隐隐的回声。
张业不在，王昭远也不在，他那些雷霆之怒全落在了空气里。
骂累了，他一屁股坐倒在御座前的台阶上。
孟昶沉默了很久，才缓缓抬起头，望向站在殿下的赵廷隐。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不甘、有悔恨，还有一丝微弱的期盼。
“太师。。。”
“朕现在就励精图治。朕明日就上朝，朕亲自整顿军务，朕把那些蛀虫一个个揪出来。还请老太师助朕。”
赵廷隐缓缓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陛下，晚了。老臣不是不愿助陛下，是老臣——无力回天。”
赵廷隐抬起头，继续道，
“若陛下五年前励精图治，蜀国还有救。若陛下三年前整顿军务，蜀道还能守。”
“可如今——秦军三路合围，军中将士离心，陛下现在励精图治，来得及吗？”
孟昶愣在那里，最后一丝期盼也彻底熄灭了。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呆呆的愣在那里。
窗外的暮色已沉，而他的王朝，也走到了尽头。
往后几天，请降的奏章像雪花一样飞进孟昶的御案。
有朝中大臣联名上书的，有地方刺史、节度使各自递来的，甚至还有成都府尹代百姓上书的。
每一封都写得冠冕堂皇——“为蜀中百姓计”、“为陛下安危计”、“顺应天命，归于大秦”。
孟昶一封封翻开，手指在发抖，他在等，等一封反对投降的奏章。
哪怕只有一封，哪怕只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臣愿与蜀国共存亡”，他也会觉得这十年的皇帝没有白当。
可没有，一封都没有。
他不知道的是，这并非满朝文武都心甘情愿降秦，而是张业和王昭远把持朝政多年，早就把整个朝廷经营得如铁桶一般。
那些反对投降的奏章根本到不了他的案头，在半路就被截留，或被按下不表，或被直接销毁。
而更让他想不到的是，这场请降风潮的背后还有另一只手在推波助澜——王金宝等蜀中富商。
他们添油加醋的游说朝中官员和地方官，更是狐假虎威的借用大秦的威势来恐吓他们。
见朝中大臣主降，连军中将领都主降，这些地方官纷纷倒戈。
这天，欧阳彬入宫觐见。
短短几天不见，孟昶仿佛苍老了十岁——鬓角添了白发，眼窝深陷，原本保养得宜的面容如今像蒙了一层灰。
欧阳彬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陛下，臣刚刚收到消息——秦军西路军已经突破松州、茂州，正在向成都而来。最快五日，便可抵达成都城下。”
孟昶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欧阳彬继续说道，
“成都城里的商人罢市了，商铺全关了，百姓涌上街头，纷纷要求。。。要求降秦。”
“臣怕，若是再不拿出个态度，恐怕会发生暴乱。”
欧阳彬一口气说完，伏在地上，再也不敢抬头。
孟昶听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尖锐而凄厉，像一头走投无路的困兽在做最后的嘶吼。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欧阳彬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哈哈哈，天下人皆离朕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