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蜀国降秦
欧阳彬伏在地上，硬着头皮说道，
“陛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大秦皇帝是陛下的义子，他对陛下始终以礼相待。”
“到了洛阳，陛下依旧是尊贵的蜀国公，依旧可以赏花饮酒，听曲看舞。陛下，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孟昶猛地收住笑声，低头看着欧阳彬，一字一句道，
“富贵？朕是大蜀的皇帝！朕的父皇打下的基业，就这么断送在朕的手里！”
“朕是大蜀的亡国之君啊！”
欧阳彬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却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陛下！成都城里的百姓已经处于暴怒状态，商人罢市，码头停运，粮食进不了城，盐巴买不到，再这样下去，不用等秦军打进来，成都城里就要先闹出民变了！”
“陛下，为了蜀中百姓，为了陛下的安危，不能再犹豫了！”
孟昶没有再说话。他缓缓转过身，走回御案前，提起笔，展开一卷空白的圣旨。
笔尖悬在半空，停了很久。他想起父皇临终前握着他的手，叮嘱他要守住这份基业。
他想起自己当年登基时意气风发的模样。他想起那些年在芙蓉园里醉生梦死的日日夜夜。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他的手反而不抖了，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搁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卷起圣旨，递给欧阳彬，声音沙哑却出奇平静，
“去吧。去告诉秦使——朕，降了。”
“让他转告李适，善待蜀中百姓，保护天下黎民。”
欧阳彬双手接过圣旨，重重叩首，起身踉踉跄跄地退出殿外。
消息传出，整个成都城沸腾了。百姓们涌上街头，奔走相告——不打仗了，蜀国降了！
商人重新打开店铺，码头重新装卸货物，街市上又响起了久违的叫卖声。
数日后，蜀国正式献上户籍——户五十三万，口三百三十万（实际人口至少四百万以上），这份户籍册被快马送往洛阳。
孟昶一家被迁入洛阳，住进了那座早已备好的府邸。他走的那天，成都百姓夹道相送，有人跪地叩首，有人掩面而泣。
这位在位近二十年的蜀帝，虽荒于政事，却从未苛虐百姓，蜀中富庶，百姓尚能温饱，如今他主动纳土归附，免去了一场刀兵之灾，百姓们念他这份情。
蜀地正式改为蜀中道，下辖益州、绵州、梓州、遂州、泸州等数十州。
原蜀国宰相张业被任命为代经略使，协助朝廷平稳过渡。
李适用人从不拘泥于新旧，张业虽是奸臣，却在蜀中经营多年，人地两熟，由他暂代经略使，可以最大程度安抚蜀地官民，稳定局势。
蜀国的举国降秦，意义巨大。
这是大秦第一次以和平方式吞并一个完整的割据政权——不是打下来的，是降下来的。
南平虽然也是纳土请降，但是毕竟体量太小。
孟昶主动纳土，保全了蜀中百姓免遭战火，保全了成都这座千年锦城完好无损，也保全了蜀国积累多年的财富和典籍。
更重要的是，此举为天下所有还在观望的割据政权提供了一个样板：降，可以全身而退，君主不失富贵，百姓免遭战乱。
孟昶在洛阳安享晚年，蜀中百姓安居乐业，这比任何檄文和战鼓都更有说服力。
南唐、吴越、马楚、南汉等割据政权的君主们，此刻都不得不重新掂量自己的斤两。
大秦三年（949年）年中，孟昶的车队缓缓驶近洛阳城。
他坐在马车里，透过帘缝望着这座传说中的新都——巍峨的城墙、熙攘的人潮，一切都透着新兴帝国的蓬勃气象
他的心情复杂极了，既是亡国之君，又是当今天子的义父，这双重身份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李适会怎么对他？是羞辱，是软禁，还是。。。
车队在城门外停下。孟昶掀开车帘，一眼便看见了那个站在百官之首的年轻人——一身紫色龙袍，腰悬长刀，正含笑望着他。
李适没有等他跪拜，而是主动上前几步，双手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拱手礼，声音洪亮而不失亲切，
“义父远来辛苦，请受李适一拜。”
孟昶愣住了。他以为等待他的会是一道冰冷的圣旨，或是一番居高临下的训诫，万万没想到，这个横扫六合、一统中原的大秦皇帝，竟当着满朝文武和洛阳百姓的面，主动给他行礼。
孟昶慌忙下车，踉跄着上前几步，扑通跪倒，声音发颤，
“亡国之人孟昶，叩见陛下！”
李适上前一步，双手扶起他，笑道，
“义父不必如此。你于我有恩，于这天下有恩。若非义父深明大义，蜀中百姓便要遭战火之苦。”
“这一拜，是谢义父大人当初之恩，是谢义父大人保全了蜀中数十万生灵。”
“往后在洛阳，义父只管安心住下，赏花饮酒，听曲看舞，享享清福。若有什么需要，尽管与朕说。”
“海枯石烂，永不相负！”
孟昶抬起头，望着李适那张年轻而真诚的脸，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原以为自己会像历代亡国之君一样，被圈禁在深宫别院里了此残生。
没想到李适这个义子是真的把他当义父看待，这李适还真是一个厚道人啊。
两人并肩走进洛阳城门，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一个是新兴帝国的缔造者，一个是已逝王朝的终结者，此刻却像一对久别重逢的父子，在天下人的注目下，完成了这场史无前例的交接。
往后数日，李适时常在宫中设宴招待孟昶，每宴必以父子之礼相待，从不让他行跪拜之仪。
席间谈笑风生，李适问起蜀中的风土人情，问起成都的美食佳酿，问起芙蓉园里的牡丹开了几季，仿佛两人之间从未有过那场兵不血刃的灭国之战。
孟昶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几次宴会下来，他渐渐放松了。
李适还特意让他的旧日宠臣欧阳彬作陪。欧阳彬本来就是靠拍马屁起家的，如今旧主新朝皆在席上，欧阳彬更是如鱼得水。
欧阳彬端着酒杯，笑吟吟地朝孟昶躬身一礼，张口便来，
“蜀国公当年在成都时，那芙蓉园里的牡丹开得何等绚烂，满城百姓谁不夸一句蜀国公仁德，感天动地，连花儿都开得分外娇艳？”
“如今天下太平，蜀国公在洛阳安享清福，正是应了那句仁者寿——蜀国公的仁德，连洛阳的微风都认得，吹在脸上都比别处暖和几分！”
孟昶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见李适不以为意，还专心倾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欧阳彬见旧主面露悦色，又得了李适的招呼，胆子更大了，继续往孟昶身上贴金，
“蜀国公当年以父子之情待陛下，今日陛下以父子之情报蜀国公，这便是天理循环，善有善报。”
“蜀国公是大秦皇帝陛下的义父——这天下，谁有这份殊荣？蜀国公，你可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啊。”
几轮马屁拍下来，孟昶听得浑身舒坦，心里的防线彻底瓦解，那最后一点亡国的羞耻感也在觥筹交错间烟消云散
他端着酒杯半倚在锦榻上，眯着眼睛，嘴角挂着慵懒的笑意，心想虽然丢了皇位，但下半辈子能在洛阳赏花饮酒听曲看舞，倒也不失为一件幸事。
继续奏乐，继续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