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不要杀鸡取卵
黎明时分，正是夜色最浓、人也最容易犯困的时候。
李适的队伍已经悄无声息地集结完毕。
远处山坡上的寨子，灯火比前半夜稀疏了许多，巡逻的人影也显得稀稀拉拉，动作迟缓。
喊话带来的紧张似乎被漫长的黑夜消耗了不少，加上李适故意给出的最后期限是明天早上，寨墙上的守卫们精神难免松懈。
“动手。”李适低声下令。
胡三带着最精锐的一队人，如同鬼魅般摸到寨墙下。
寨墙虽高，但毕竟是土木结构，并非无法逾越。
几个身手矫健的亲兵抛出带着钩爪的绳索，牢牢钩住墙头，迅速攀爬上去。
上面的守卫猝不及防，还没来得及发出警报，就被抹了脖子。
很快，一处寨墙被悄无声息地控制，绳索垂下，更多的士兵攀爬而上。
“敌袭——！！！”
终于，寨子里有人发现了异常，凄厉的警报声划破夜空！但已经晚了。
李适亲自率领大队，从刚刚打开的寨门一涌而入！寨子里瞬间大乱！
睡梦中的寨民被惊醒，惊慌失措地爬起来，抄起手边能找到的任何东西，锄头、木棍、菜刀，试图抵抗。
但仓促应战，毫无组织，如何是这群装备精良、早有准备、如狼似虎的藩镇牙兵的对手？
战斗，或者说屠杀，在寨子的各个角落爆发。
抵抗的寨民被迅速砍倒，试图逃跑的也被堵了回来。
哭喊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房屋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将这个黎明前的山寨变成了血腥的地狱。
天色微亮时，寨子里的抵抗基本平息。
满地狼藉，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空地上、窝棚边。
幸存的寨民被驱赶到空地上，比之前那个寨子的人更多，足有四五百口，个个面如死灰，瑟瑟发抖。
李适站在一片狼藉的寨子中央，身上溅了不少血迹，他环顾四周，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
胡三带着人，把寨子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
粮食、稍微值点钱的杂物、乃至藏在隐秘地窖里的最后一点存粮，全都被搜刮出来，堆在了空地上。
数量比上一个寨子多不少，粗粗估算，各类粮食加起来能有近百石，还有几坛子盐和一些粗布。
壮丁也被挑了出来，这次抓了足足八十多个，都用绳子捆了串在一起，眼神麻木，如同待宰的羔羊。
看着空地上堆积的粮食物资和黑压压的俘虏，胡三凑到李适身边，抹了把脸上的血，压低声音道，
“七郎君，粮和人都齐了。这些剩下的老弱妇孺。。。留着是累赘，也是隐患。不如。。。”
胡三做了个斩尽杀绝的手势，又指了指还在冒烟的房屋，
“一把火，干干净净，也免得走漏风声，让别的寨子更防备咱们。”
李适看着空地上那几百张绝望麻木的脸，又看了看堆起来的粮食。
他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不能杀。”
胡三一愣，
“为啥？七郎君，心软可。。。”
“不是心软。”李适打断他，语气平静，“你这叫杀鸡取卵。”
“啥鸡？”胡三没听懂。
李适指了指那些幸存的寨民，
“你把他们全杀了，把寨子也烧了，下次再来，还有什么？一片白地，什么都没有。”
李适顿了顿，继续道，
“留他们一条活路，留下这个寨子，再给他们一点种粮。他们为了活下去，就得重新耕种，重新积攒。”
“下次咱们还来征粮！”
胡三听着，眼睛越瞪越大，脸上的横肉抽动了几下，随即猛地一拍自己脑门，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哎呀！我的七郎君！高！实在是高！”
“留他们种着，养着。。。等养肥了，不，等攒下粮了，咱们再来收！细水长流，源源不断！”
胡三搓着手，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贪婪和钦佩的笑容，
“七郎君，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主意。。。绝了！”
他以前只懂抢光杀光，图个眼前痛快和干净。
现在被李适一点拨，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把这些穷哈哈的寨子当成长久的粮仓来经营，比一次性毁灭要划算得多！
李适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去吧。收拾干净，我们该走了。”
就在李适于陇西山区收获颇丰的时候，东边的凤翔府城，却是一片愁云惨雾，大祸临头。
“报——！！！秦王殿下！大事不好！”
“泾州张彦泽，亲率大军一万，已到城东三十里！打着讨还粮草、问罪我凤翔的旗号！”
传令兵连滚爬爬地冲进帅府，声音都变了调。
大堂上，年近五旬、面容儒雅的凤翔节度使、秦王李从严，闻讯手中茶盏“哐当”一声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张彦泽？他。。。他怎么来了？问什么罪？”
李从严脸色煞白，急声问道。
很快，更多的消息和推测拼凑起来，传到了李从严耳中。
似乎是他那个不成器的第七子李适，在关中征粮时，不知天高地厚，竟然劫了张彦泽一支运粮队！
张彦泽以此为借口，兴师问罪来了！
“逆子！逆子啊！”李从严气得差点背过气去，胸口剧烈起伏。
他本就不喜这个排行居中、性子有些孤僻的儿子，如今更是恨得牙痒痒。
“快！快召集众将、幕僚，速来议事！”李从严强撑着下令，声音都带着颤。
片刻之后，秦王府议事堂内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凤翔镇有头有脸的将领、幕僚匆匆赶来，个个面色惶急。
李从严坐在主位，脸色灰败，将事情简要说了一遍，隐去了李适可能劫粮的细节，只说是张彦泽无端寻衅，然后焦急地看向众人，
“张彦泽狼子野心，索要两万石粮草，限期三日！诸位，如今之势，该如何应对？”
“是战，是和？”
堂下一片死寂，众人面面相觑，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恐惧和为难。
一名老成持重的幕僚硬着头皮出列
“殿下，张彦泽凶名在外，其军悍勇。我军。。。我军近年来多有裁减，士气不振，仓促应战，恐难抵挡。”
“不如。。。不如暂且虚与委蛇，与之周旋，先探其虚实？”
这话说得委婉，其实就是怯战，想妥协。
立刻有脾气火爆的将领反驳，
“周旋？那张阎王是讲理的人吗？他摆明了就是来敲诈！”
“今天给他两万石，明天他就敢要五万石！咱们凤翔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末将愿领兵出城，与他决一死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