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逃离

陈夜巡单手托着腮，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窗外的天空是灰蒙蒙的，细密的雨丝无声地划过玻璃，将拥堵的车流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车内温暖的空气中，充斥着一股炫耀的味道。

“不是我说，这车的操控性真是没得挑，油门响应快，底盘稳得很。”

陈夜巡的目光从窗外移开，落在了后视镜上，镜中映出驾驶位上那颗惹眼的黄毛脑袋。

开车的段轩，正得意地用手指敲击着方向盘，“我爸说了，大学毕业礼物就得像样点，以后谈生意也有面子。”

那语气，几乎要从镜子里溢出来。

“是是是，就你段少爷命好。”

陈夜巡又瞥了一眼副驾驶座上身形微胖的舍长张扬，他正低头刷着手机，头也不抬地用一种酸溜溜的语气接话：

“不过啊，我看新闻说今天有陨星可能要撞地球，说不定就是世界末日。你这车啊，也体验不了几天咯。”

听着前排两人无聊的对话，陈夜巡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再次落回窗外那片灰色的世界，低声脱口而出：

“这样……也挺好。”

“好个屁。”旁边的表哥李承宇白了他一眼，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忘了咱们几个省吃俭用买的《地狱老司机3》了？联机模式还没打通关呢。要是真末日了，这钱不是白花了？血亏。”

陈夜巡扯了扯嘴角，打了个哈哈，没再接话。他重新看向窗外。

雨中的世界，一如他的内心，灰蒙蒙的。

挺好，如果真的末日，或许就能彻底摆脱那个如同深渊泥潭、弥漫着血腥和虚伪的家了。

他今天答应出来赶庙会，与其说是为了热闹，不如说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逃离。

因为……他的父母，又“处理”掉了一个“麻烦”。

记忆深处最清晰的画面，是小学时那个下午。

他无意中推开地下室的隔音门，看见父亲正哼着歌，将一具陌生的躯体像处理猪肉一样熟练地分解。

那一刻，刺鼻的血腥味和父亲脸上近乎神圣的愉悦表情形成了恐怖的对比，小陈夜巡当场吐得昏天黑地。

他抬起头，父母看他的眼神充斥着失望，像是在看一件残次的工具。

后来？后来他就成了帮凶。帮忙处理现场，用他天真无邪的脸蛋引诱下一个猎物。

是害怕被抛弃，还是恐惧成为地下室里的下一堆“肉块”？他已经分不清了。

多年来，他们这个“模范家庭”完美地隐匿在都市之中，全靠他这个最不起眼的“好孩子”打掩护。

直到他拥有了自己的手机，连接了网络世界，他才惊恐地发现，原来正常人的家庭不是这样的。他的父母，是彻头彻尾的恶魔。

而后视镜里倒映出的那张清秀脸庞，曾是他最有效的作案工具，如今却只让他感到一阵阵反胃。

“喂，夜巡，又发呆？”李承宇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跟你说个事儿，听说没，就你们小区前几天那灭门案？”

这话题立刻吸引了前排两人的注意。张扬转过头，脸上带着分享都市传说的兴奋：

“操，能不知道吗？吓死个人。听说一家三口脑袋都被整整齐齐摆在饭桌上了，凶手是那家女儿，被警察拖走的时候还笑得贼瘆人，妈的，我妈那几天连垃圾都不敢下楼倒。”

陈夜巡默默听着，心里一片麻木。他想，这世上果然没有最变态，只有更变态。比起自己家那种“传统手艺”，这种极具仪式感的疯狂似乎又是另一种层面的骇人。

“操了，能不能说点阳间的？”段轩皱着眉头按了按喇叭，前方的车流纹丝不动，“这破路怎么就堵成这样了？以前来也没这么多车啊。真他妈晦气。”

李承宇哈哈一笑：“哟，黄毛你怕了？”

“去你妈的，你才怕了。”段轩梗着脖子回骂，试图维持自己高冷的人设。

陈夜巡无意参与斗嘴，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旁边同样停滞的车辆。忽然，他眼神一凝。旁边那辆车的后座，一个熟悉的小男孩正趴在窗边，用手指在起雾的玻璃上画画。

是他？上次在商场玩具区，就是这个孩子拉着他玩了半天乐高，笑容干净得让他有些自惭形秽。

鬼使神差地，陈夜巡摇下了车窗。细雨和嘈杂的噪音瞬间涌了进来。他对着那辆车笑了笑，挥挥手。

小男孩转过头，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兴奋地大喊：“哥哥！是乐高哥哥！”

陈夜巡点了点头。

“哥哥你们要去哪呀？”小男孩扒着车窗喊。

“去山上赶庙会。”陈夜巡提高声音回答。

“我们也去！哥哥待会儿见！”小男孩快乐地挥动着小手。

陈夜巡笑着摆了摆手，关上了车窗。

“谁啊？”李承宇好奇地问。

“以前在商场认识的一个小孩，挺乖的。”陈夜巡解释道。

“切，我最烦小屁孩了，又吵又闹。”李承宇一脸嫌弃，“待会儿他要是缠上来，我可直接溜了啊，别说认识我。”

“放心，你没机会的，那孩子很乖。”陈夜巡斜了他一眼。

车辆像蜗牛一样又爬行了许久，终于抵达了山脚的停车场。雨几乎停了，空气中混合着泥土的湿润和小吃摊传来的、诱人的油脂与香料气味。

人声鼎沸，比想象中还要热闹。陈夜巡一下车，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扫过，想寻找那个在车上有一面之缘的、笑容干净的小男孩，或许只是想再看一眼那能让他自惭形秽的单纯。

还没看到小孩，他的注意力却被停车场入口附近小吃街聚集的一大圈人吸引了。

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不少人举着手机，兴奋地拍摄着什么，嗡嗡的议论声中夹杂着清晰的、极其肮脏下流的辱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