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火苗
“啪嗒。”
清脆的打火机声在略显拥挤的车厢内响起。
陈夜巡闻声转头，只见驾驶座上的武易朝正歪着头，那只粗糙的大手护着火苗，点燃了嘴里叼着的一根香烟。
那是他刚才在超市里顺手抄进口袋里的。
武易朝深深吸了一口，那口烟雾在他肺里转了一圈，像是把刚才那场生死时速积压的惊恐和疲惫都带了出来。
他降下半截车窗，将烟雾吐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荒野，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小镇轮廓，低声感叹了一句：
“活着真好。”
若是换作以前，这时候他高低得贫两句，调侃一下刚才那帮疯子腿脚不利索。但这一次，他没说。
他一只手夹着烟，搭在车窗边，另一只手稳稳地把控着方向盘。那双总是半眯着的浑浊老眼里，此刻没有半点松懈。
虽然甩掉了身后的尾巴，但他没忘。上次从医院逃出来时，就是在大马路上遇到了那个会开枪、会设卡的“交警”。
即使坐上了车，这层铁皮也未必就是绝对的安全屋。
见武易朝状态在线，陈夜巡便不再多言。他掏出手机，按亮屏幕。
信号格是一个令人绝望的“×”。
他们现在正在这条不知名的乡道上狂奔，如果不尽快确定方向，一旦在岔路口选错，一头扎进另一个人口密集的村落或者死胡同，那就是自投罗网。
陈夜巡手指滑动，点开了之前就在后台缓存好的离线地图。
虽然没有GPS实时定位，但凭借刚才那个小镇的标志性建筑和公路走向，他很快在地图上锁定了大致坐标。
陈夜巡对照着窗外那一闪而过的路牌和地形，手指在屏幕上不断缩放、比对。
他的目光锁定屏幕上的一条灰线，“顺着这条路往前开两公里，会有个Y字形岔路口。”
他抬起头，透过挡风玻璃看向前方灰蒙蒙的路面：“左边是进村的路，那边房子太密，大概率全是疯子。我们不能扎进去。”
他转头对武易朝说道：“前边岔路口，往右拐。那是绕城路，虽然远点，但胜在开阔。”
“知了。”
武易朝吐出一口烟雾，简短地应了一声。
话音刚落，陈夜巡便感觉到车身微微一震，速度表上的指针又往上爬了一格。
武易朝在刻意拉开距离。虽然嘴上不说，但他心里清楚，离那个满是疯子的镇子越远，他们才越安全。
后座上。
楚瑶摘下那双还有些泥污的棉手套，用手背蹭了蹭眼角差点夺眶而出的泪水。
刚才那一斧头劈在车门上的巨响，到现在还在她脑子里回荡。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身旁那个正在看地图的男人身上。
那个男人正低着头，盯着手机屏幕，侧脸冷峻，嘴里还在不断地给武易朝报着路况数据。
楚瑶的目光快速地在陈夜巡身上扫了一遍。肩膀、手臂、后背……没有血迹，没有伤口。
确认没有血迹，也没有受伤的痕迹后，她一直悬着的心才重重地落回肚子里，长松了一口气。
还好……
这时，身旁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泣声。
楚瑶转过头，只见林晓云缩在角落里，虽然没像刚才那样嚎啕大哭，但肩膀还在一抽一抽的，显然还没从那场噩梦中缓过劲来。
“好了，没事了。”
楚瑶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温柔，“我们逃出来了。安全了。”
说着，她从兜里掏出之前在超市顺手拿的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了过去，想帮林晓云擦擦脸上的泪痕和鼻涕。
这突如其来的温柔让林晓云有些手足无措，她连忙接过纸巾，有些受宠若惊：“不、不用的楚瑶姐！我自己来就行，别弄脏你的手……”
楚瑶也没坚持，见她接过去，便只是继续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着。
看着窗外飞逝的枯树，楚瑶的思绪渐渐飘远。
虽然刚才险些丧命，但看看脚边那个塞得满满当当的背包，还有这辆虽然破旧但能遮风挡雨的车……
甚至，他们还找到了很多药和烟花。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只要完成了夜巡的目标，哪怕路途遥远，只要他们在一起……
“楚瑶。”
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打断了她的出神。
楚瑶猛地回神：“在。”
陈夜巡并没有抬头，他的视线依旧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复杂路线图，头也不抬地将那个积满灰尘的老式收音机递向楚瑶：
“我现在得帮武警官看路，腾不开手。”
陈夜巡语速很快，“你帮我弄一下这个。看看能不能出声，能不能收到什么频道。”
“好的。”
楚瑶接过那个沉甸甸的黑色方块。
这东西看着很有年头了，塑料外壳都有些泛黄。她虽然没怎么用过这种老古董，但上面的开关标识还算清晰。
她将收音机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拨动侧面的滚轮开关。
咔哒。
指示灯亮起微弱的红光。
滋滋滋——滋滋——
一阵如同电流干扰般的雪花噪音瞬间充满了车厢，刺耳又嘈杂。
楚瑶皱了皱眉，试着转动那个调频的大旋钮。但无论怎么转，那噪音只是忽大忽小，根本听不到一点人声。
“楚瑶姐……”
旁边突然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楚瑶转头，只见刚刚擦干眼泪、眼睛还红肿着的林晓云，正盯着她手里的收音机，眼神里竟然透出一丝光亮。
“这种老牌子的收音机……我也见过的。”
林晓云吸了吸鼻子，指着那个调频旋钮，“它的灵敏度旋钮很容易接触不良。以前我爷爷教过我，调台的时候，得按着这个位置往回拧半圈，锁死那个卡扣，然后再慢慢微调……不然是搜不到信号的。”
楚瑶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你以前用过？”
“嗯。”林晓云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怀念，“小时候放暑假，我就在爷爷那，天天跟他一起听评书……”
她有些犹豫地看着楚瑶，小声问道：“那个……楚瑶姐，能让我试试吗？”
楚瑶看着她那双渴望证明自己价值的眼睛，没有犹豫，直接将收音机递了过去：“当然，给。”
林晓云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熟练地按住旋钮底部，往回轻轻一卡，然后开始极其缓慢地转动。
“我记得以前那几个频道……”她嘴里小声念叨着，“体坛之声是98.6……新闻台是……”
她的手指停在一个刻度上。
滋滋滋——
依旧是死寂的电流声。
林晓云的眼神黯淡了一下。那个曾经无论何时打开都有人说话的频道，现在只剩下世界的空洞。
“没事，再试试别的。”楚瑶在一旁鼓励道。
林晓云点了点头，手指继续转动。
一个频道，又一个频道。
就在她即将滑过一段乱码般的杂音，准备去试下一个刻度时。
滋……滋滋……喂……滋……
极短的一瞬间，一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声，夹杂在电流里一闪而过！
楚瑶浑身的汗毛猛地竖了起来，她一把抓住林晓云的手腕：
“等等！！”
林晓云被吓了一跳，手一抖，那声音又消失了。
“往回倒！”楚瑶的声音都在颤抖，她死死盯着那个旋钮，“刚才有人声！就在刚才那个位置！”
前面开车的武易朝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地松了松油门，让引擎的轰鸣声小了一些。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滋滋的电流声。
林晓云屏住呼吸，手指捏着旋钮，以毫米级的幅度，一点一点地往回拨。
滋滋……滋……
那种令人心焦的等待，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终于。
原本嘈杂的电流声中，那个声音再次浮现，虽然断断续续，虽然伴随着巨大的杂音，但那确确实实是人类的语言！
“……这里是……滋滋……红河……避难所……”
那是一个疲惫、却又充满力量的男声，在这个荒芜的频段里循环播放。
“……如果不幸……滋……听到……请向……滋……我们有食物……水……”
“……我们在……等你……回家……”
吱嘎——！！
猛烈的刹车声响起。
陈夜巡猛地转头，那双一向冷静如冰的眼睛，此刻死死盯着那个破旧的收音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