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筛选

车厢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台破旧收音机里传出的“滋滋”声。

那个男声消失了，只剩下空洞的电流回响。

楚瑶缓缓抬起头，那张被汗水和灰尘弄脏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她看向陈夜巡，嘴唇微微颤抖，眼神里是几乎满溢出来的希望。

但她没有开口。她比谁都清楚，在陈夜巡点头之前，任何的欢呼都是一种奢侈。

“有声音了！”

一旁的林晓云反应最快，她几乎是跳了起来，指着那台黑色的方块，声音里带着哭腔和狂喜：“是避难所！承宇哥，他们说有食物和水！他们在等我……”

“嘘。”

陈夜巡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

林晓云立刻像被掐住了脖子，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脸上血色褪去，只剩下惶恐。

陈夜巡微微侧过头，耳朵凑近收音机，又静静地听了几十秒。直到确认那个频道再无任何声音传出，他才冷冷地抽回身体。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笔记本和一支签字笔，递给楚瑶。

“记下来。”陈夜巡语速很快，“频道数字，大致内容，还有录音里的关键词。每一个字都别漏。”

楚瑶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此刻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睛，心中的担忧更甚。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她接过纸笔，翻到空白页，借着窗外黯淡的天光，飞快地记下了刚才那个频道的数字，以及“红河……避难所……食物……水……等你回家”这几个支离破碎的关键词。

而陈夜巡的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

红河区。

那里离他们现在的坐标大概一百公里。末世前，这不过是两小时的车程。但现在……

国道可能被废弃的车流塞死，盘山公路危机四伏。更重要的是，那一百公里里藏着多少个村庄？多少个像刚才那样的杀戮场？

最让他心惊肉跳的，不是路程，而是那个声音本身。

那是“人”吗？

“红河啊……”

前头传来武易朝低沉的声音。他把半截烟头掐灭在仪表盘上，眉头紧锁。

“那地方老子熟。以前搞什么三下乡，被派去那边的分局蹲过几天，帮着修过水泵。那地方，地势是有点门道，山多沟深，腿着去可不容易。”

武易朝摸了摸胡茬，语气带着惯有的怀疑：“就是不知道，这声儿……是真的菩萨念经，还是某些玩意弄的录音，搁那儿钓鱼呢。”

说完，他透过后视镜，瞥了陈夜巡一眼，想看看这个心思最重的年轻人怎么想。

“目前判断不出来。”

陈夜巡冷冷地开口，“但如果换做是我，我也许会设下保险。”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能在这种环境下建立起根据地，组织起食物和水源发放的，绝不会是蠢人。他们必然清楚，把精确坐标广播出去，同样可能被那些还保留着部分本能、会使用收音机的感染者接收到。”

“所以，如果广播是真的，”陈夜巡冷静地推演着，“那么广播者一定会设置保险。”

“比如，给出的坐标本身是一道数学谜题，或者，在广播内容里隐藏着第二层信息，需要破解才能得到真实位置。而且，谜题绝不能简单，必须是需要长时间静默观察、逻辑推演才能破解的类型。”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这样一来，即使有感染者偶然听到，它们那被疯狂侵蚀、所剩无几的耐心和逻辑能力，也很难解开谜题。它们最多只能在广播提示的大致区域内盲目搜索。如果是我来运营这个避难所，我就会这么做。”

武易朝听完，咧开嘴笑了笑，将烟头弹出窗外：“你小子，心眼比他妈筛子还多。要是那帮人没你想得这么弯弯绕，就是一群想救人的实诚憨货呢？”

“那就将其与‘感染者布置的陷阱’归为同一风险等级。”

陈夜巡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连最基本的坐标伪装都想不到，说明他们的组织者和我们对于这个世界的危险，认知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这样的团体，注定走不远。那我们，也没有去的必要。”

“继续开车，不能停。”他最后对武易朝说道。

武易朝“嗯”了一声，不再多言，踩下油门。破旧的面包车重新加速，载着这一车的怀疑与希望，继续向前滑行。

陈夜巡也重新低下头，开始继续为武易朝指路。

楚瑶记完第一个频道，将笔记本小心地放在膝上。她看向身旁的林晓云，轻声说：“继续吧，往下调，慢一点。”

林晓云用力点头，眼中那簇希望之火并未因陈夜巡的分析而完全熄灭，反而因为被赋予了任务而燃得更亮。她小心翼翼地捏住调频旋钮，开始以毫米级的精度，缓慢地转动。

一个频道，又一个频道。大部分只有噪音，偶尔有含义不明的电流尖啸。

在这重复而枯燥的搜寻中，楚瑶不免有些走神。她的思绪飘向身边的陈夜巡。

如果红河避难所是真的，如果那里真的恢复了秩序……陈夜巡会去吗？

一个背负着父亲罪孽、要亲手杀死亲人、甚至觉得自己已经不再是“人”的男人，他会愿意回到那个需要被法律和道德约束的世界吗？

如果……如果真的发生了那样的事，她能做什么？能用什么理由把他拉回来？

她咬了咬嘴唇，感觉胸口闷得发慌。

就在这时，收音机里再次传出了一阵尖锐的啸叫。

“等等……有信号！”林晓云惊喜地低呼。

这次的信号比刚才更糟糕，像是被暴雨冲刷的声音。楚瑶和林晓云屏住呼吸，耳朵几乎贴在了喇叭上，才从那些支离破碎的词句里拼凑出了内容。

“……这里是……陆军……滋滋……三连……班……”

一个截然不同的、更坚定、更急促的男性声音，猛然刺破了连续的噪音！

“……民众……不要放弃……滋……我们已锁定……第一位病例……主治医生……滋滋……正在……重复……正在救援……”

“……我方…仅剩……一辆装甲车……一个班……”

“……未遇敌……滋……持续……本频道……更新……”

声音再次被汹涌的噪音吞没。

楚瑶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军队！

竟然还有成建制的军队在活动！而且，他们并非在盲目撤退或固守，他们竟然在主动行动。

但这希望的火光，同样摇曳不定。只有一辆车，一个班。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她迅速低下头，在笔记本上疯狂记录下这第二条重磅信息，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车厢内，再次陷入了沉默。但这次沉默的厚度，远比之前更加复杂，更加沉重。

陈夜巡的眼神在这一刻终于变了。

如果说“避难所”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安乐窝，那么这个“医生”和“情报”，就是这个操蛋世界唯一的解药。

“记下这个频段。”

陈夜巡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避难所可以不去，但这辆装甲车……我们必须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