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余烬

暖意驱散了寒风。

陈夜巡看着火光，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离城市越来越近了。有些事，是时候该规划了。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调出离线地图，然后将屏幕递到楚瑶面前。

“楚瑶。”

陈夜巡指了指地图边缘的一处绿色标记，“按照现在的路线，再往南走五十公里，就是那个景区。”

他看着楚瑶被火光照亮的侧脸，语气平静：“虽然绕了点路，但如果是为了你弟弟……我们可以过去一趟，你也好了却一桩心愿。”

那是楚瑶在这个末世里唯一的执念，给弟弟垒一座坟。

然而，出乎陈夜巡意料的是，楚瑶并没有表现出欣喜。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坑底跳动的火焰，看了很久。火光在她瞳孔里摇曳，映照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与哀伤。

“不去了。”

良久，她轻声吐出三个字。

陈夜巡愣了一下，眉头微皱：“为什么？那是你唯一的……”

“太冷了。”

楚瑶突然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的苦涩。她抬起头，迎着陈夜巡疑惑的目光：

“把他在荒郊野外埋个衣冠冢，太冷清了。我想直接回市里。”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格外温柔：“我想回家看看。哪怕家里没人了，我也要在家里给他立个牌位。我想……带弟弟回家。”

陈夜巡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的柔弱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责任”的坚韧。

陈夜巡沉默了许久，最后缓缓点了点头。

“好。”

并没有多余的劝慰，他只是收回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那你家在哪？我需要确认坐标，规划进城路线。”

“就在这儿。”

楚瑶伸出手指，在地图上那个代表着城市腹地的灰色区域里，点了一个位置。

陈夜巡低头看去，随即瞳孔微微一缩。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放大地图，再次确认了一遍坐标。

良久，他抬起头，神色复杂地看着楚瑶，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

“真巧。”

楚瑶有些不解：“怎么了？”

陈夜巡指了指屏幕上楚瑶标记的位置，又指了指那个被他画了红圈的、代表自己那个“地狱之家”的位置。

“你家和我家……”

陈夜巡的声音有些干涩，“只隔着三条街。”

楚瑶也愣住了。

两人隔着那团跳动的篝火对视着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

陈夜巡深吸一口气，收起手机，打破了这份有些诡异的沉默。

“行。”

他看着楚瑶，郑重地给出了承诺，“既然顺路，那等我的事办完了，我会陪你回家，帮你把这事办了。”

楚瑶听完，眼眶微红，露出了一个真正释然的笑容。

“嗯。”她用力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林晓云抱着一捆枯枝，低着头从林子里走了回来。她小心翼翼地将柴火堆在火坑旁，尽量不想引起陈夜巡的注意。陈夜巡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他将背包里的收音机拿出来，递给楚瑶：

“趁着天没黑，你带林晓云去上面的高地再试一次。看看有没有新的信号。”

“好。”楚瑶接过收音机，拉起林晓云就往山坡上走。

陈夜巡刚想拿枪去外围放哨，肩膀却被一只大手按住了。

“歇着吧你。”

武易朝把烟往耳朵上一夹，“这一路脑子转得我都替你累。我去放哨，顺便……抽根烟，吹吹风。”

说完，武易朝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晃晃悠悠地走向了林地边缘。

营地里只剩下陈夜巡一人。

难得的闲暇。

除了柴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四周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陈夜巡在火堆旁坐下，借着火光，从怀里掏出了那本已经有些卷边的日记本。

他拔开笔帽，看着跳动的火焰，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

【2026年11月26日。晴。】

【楚瑶带着林晓云去高地试信号了。】

【林晓云的眼神变了。那种光亮正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恐惧。】

【刚才回来的时候，我看到林晓云正拉着楚瑶在嘀咕什么。】

【不用猜我也知道，她在怂恿楚瑶劝我改道去避难所。但看她那副如丧考妣的表情，显然，她失败了。】

【一边是不敢独自前往的安乐窝，一边是必须跟随我们去的地狱。她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也好。恐惧是最好的控制手段。只要她不坏事，我不介意队伍里多一个被吓破胆的工具。】

【我有时会怀疑，那个恶魔真的在家吗？】

【我们的“家”在城市腹地，那里早已被疯狂淹没。但既然他大费周章地传播我的名字，那就是在找我，在逼我回去。】

【那个家里到底有什么？】

【即使他们不在，我也必须回去。那里一定留有关于他们行踪的线索。】

【最让我意外的是楚瑶。】

【刚才生火前，她突然很认真地告诉我，那个衣冠冢，她不立了。】

【她说要把弟弟带回家。】

【当我们在地图上确认坐标时，我才发现，她家和我家，竟然只隔着三条街。】

【那一瞬间，我感到一阵脊背发凉。】

【命运真是个恶劣的编剧。】

【如果是在那个社会秩序还正常的时候，如果我的父母在那时候就盯上了楚瑶……我们现在还能这样坐在一起吗？或者，她早已成为了地下室里的另一个“收藏品”？】

【这简直是不幸中的万幸。】

【她放弃去景区，也许是因为太远，也许是她想迁就我，觉得活着的人更重要。】

【看着她在火光下忙碌的背影，那个曾经只会哭的小护士，如今已经能熟练地帮我分担生存的压力。】

【不得不承认，这种有人“互相迁就”的感觉，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糟糕。】

【只要她能一直跟上我的脚步，我不介意把后背交给她。】

【笔尖有些干涩，或许是天气太冷了。】

【——陈夜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