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归途
车轮碾过碎石，颠簸感顺着车架传导到笔尖，陈夜巡不得不停下笔，等车身平稳些再继续书写。
……
【2026年11月27日。多云。】
【难得的一个安稳觉。】
【昨晚没有疯子骚扰，我们每人都睡足了六个小时。这在这个该死的世界里，奢侈得像是个笑话。】
【早起清点了一下库存。不太乐观。】
【楚瑶的步枪弹匣空了一半，我的也是。】
【武警官那把步枪倒是还有大半梭子，加上备用的那两个满弹匣手枪……省着点用，这几十发子弹，够我们应付一场中等规模的遭遇战。前提是，别遇到那种硬茬子。】
【那个军方频道的信号越来越弱了，最后只剩下一串不断重复的摩斯电码。我花了点时间破解出来，似乎是这支残存的小队在呼叫友军。】
【坐标显示，他们离我们太远了，中间隔着好几个省份。林晓云说那是短波频段，能传得很远。这意味着，即使那边有军队，我们也指望不上。】
【比起军队，红河避难所的消息倒是多了起来。】
【清晨我们在山坡上，总算听清了那段广播的完整版。】
【前面还是那些煽情的废话，“这里是红河……等你回家”。但在后半段，广播风格突变，开始播报奇怪的物资清单。】
【“现有库存……大米：500斤。抗生素：47盒。柴油：113升……”】
【乍一听是在炫耀物资吸引幸存者，但谜底其实就在那些数字里。】
【我联系了前文那句莫名其妙的“如果不幸，请看向本质”，试着忽略物资名称，只提取数字。】
【果然。】
【播报中所有的质数，将它们重新排列组合。一串精确的经纬度坐标浮现在纸上。】
【我把它记在了笔记的第一页。】
【但是……这太简单了。】
【这个逻辑谜题对于普通人可能有点绕，但对于真正的“聪明人”，或者我们之前遇到过的那种会追踪、懂战术的高智商感染者来说，解开它易如反掌。】
【假设避难所的组织者脑子没坏，他们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一旦有某个疯子头领解开了谜题，它就能带着疯群直捣黄龙。】
【所以，这个坐标绝对不是避难所的真正位置。】
【它大概率只是一个“中转站”，或者是放置了“第二道谜题”的缓冲区。甚至……它可能是一个用来集中清理“误入的高智商感染者”的陷阱。】
【不管是哪一种，真正的避难所，一定藏在这个坐标背后的更深处。】
【等一切事情都忙完了，我打算去那看看。当然，只会远距离观察。如果那里不是我预想的中转站，那就没有去的必要了。】
【我撕下三张纸，写下这串坐标交给了他们三人。即便我死了，或者走散了，他们也算是有了个去处。】
【武警官还是老样子，吊儿郎当地把纸条揣进口袋，啐了一句“真他妈晦气”，说搞得跟诀别书一样，他还没活够呢。】
……
【11月28日。】
【现在是上午。待会恐怕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写日记了。】
【补记一下昨天下午的情况。我们多停留了一天，因为武警官的“土法军工”开张了。】
【制作那几颗保温杯炸弹的过程，比我想象的要惊悚得多。】
【化肥和白糖的混合物需要用无烟炉长时间加热，以此来改变其物理性状，增加威力。武警官用绳子吊着保温杯在火上“煮”的时候，那架势不像是在做手工，倒像是在拆一颗随时会爆的炸弹。】
【虽然是秋天，他却满头大汗，手稳得可怕。】
【即使他没说，我也能闻到空气中那种危险的焦糊味。我把楚瑶和林晓云带到了百米外的下风口，并警告她们趴下。】
【稍有不慎，那就是一场殉爆。】
【那几罐加料的“糖衣炮弹”顺利完工了，哪怕不加料，光靠外面的铁皮也能充当破片手雷。】
【谁能想到这些缠满胶布、如同废品般的保温杯，将会是我们手里最大的底牌。】
【今天，我们已经在回城路上。】
【马上就要到了。】
……
写完这一句，陈夜巡合上日记本，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车身随着山路的一个急弯猛地一沉，随后车头摆正。
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陈夜巡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山脚下，那座巨大的城市静静地匍匐在广阔的平原之上。
正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那些林立的摩天大楼上，无数面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金光。乍一看去，那里依旧是那个繁华、喧嚣的现代文明中心。
仿佛下一秒，就能听到车水马龙的喧嚣，听到商场的音乐，听到早高峰的鸣笛。
但这只是错觉。
随着面包车驶出山口，距离拉近，那种死一般的寂静，透过紧闭的车窗压了过来。
没有车流，没有行人，没有生机。
陈夜巡的目光越过无数灰暗的低矮建筑，定格在了城市中央那片最高耸的CBD区域。
那里，曾是这座城市的心脏。
而现在，那颗心脏上插着一把“刀”。
其中一座摩天大楼的腰部，赫然插着一架断裂的民航客机。
那架飞机的外形已经破烂不堪，机身断成两截，前半截死死钉入了大楼的躯干，机尾无力地垂在外面，在风中摇摇欲坠。
早已熄灭的火焰将半个天空的墙面熏得漆黑，破碎的机翼挂在几十层楼高的玻璃幕墙上。
陈夜巡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
他能想象到那一天发生了什么。
也许就在灾难爆发的瞬间，万米高空之上的机长突然发病。他在驾驶舱里疯狂地大笑，拉着满飞机的乘客，带着那种毁灭一切的癫狂，一头撞向了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地标。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无论是开车的武易朝，还是后座的楚瑶和林晓云，都被眼前这幅地狱图景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回家了。”
陈夜巡看着那片死寂的水泥丛林，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直至变得比那烧黑的大楼还要深沉。
他默默握紧了手中那把步枪，大拇指轻轻推上了保险握片。
咔哒。
这是他对这座城市，也是对那个家，最正式的问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