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引信
武易朝夹着烟的手指在车窗边轻轻磕了磕,瞥了一眼副驾上坐姿僵硬的陈夜巡,咧开嘴:
“进个城而已,又不是去逛窑子,别整得跟去刑场似的。来来,笑一个。瞅瞅城里头那些‘开心鬼’,人家那才叫活得通透。”
陈夜巡的目光从远处那片死灰色的城市轮廓上收回,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希望等它们围上来的时候,你还能笑得出来。”
“我笑不出来?”武易朝深深吸了一口烟,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打了个转,才慢悠悠地吐出来,眼神里透着股看透生死的痞气。
“我可能笑不出来,但你这副随时准备拼命的架势,就能逮着人了?小子,听我一句,抓人……尤其是抓那种成了精的老鬼,心态得稳。”
“你越急着跟他了断,他越高兴。这可是老子蹲了半辈子坑总结出来的。”
他把烟头叼回嘴角,转头望向窗外那栋刺破天际线的、嵌着飞机残骸的巨楼,眯了眯眼:“真他妈……壮观。那楼以前是干啥的来着?银行?还是啥跨国公司的总部?”
就在这时,后座传来一个细弱蚊蚋、带着明显颤抖的声音。
“对、对不起……承宇哥,武警官。我不是怀疑你们……”
林晓云双手死死抓着前排座椅的靠背。她似乎鼓足了所有勇气,眼睛却只敢盯着自己的膝盖。
“我就是、就是想问问……城里全是那些东西……你们真的能确定,那个‘陈夜巡’,他还在里面吗?他会不会早就已经被……”
“情报是武警官提供的。”陈夜巡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地截断了她越来越低的猜测,“他和‘陈夜巡’是老对手。他说,‘陈夜巡’在这座城里,有个没了的执念。”
“执念?”林晓云茫然地抬起头。
武易朝嗤笑一声,透过后视镜瞥了她一眼,接过话头:“恐怕是……在满世界找他那个‘失散多年’的宝贝儿子吧?”
“儿子?”
林晓云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车厢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陈夜巡没有说话。他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城市灰暗的剪影越来越近。
道路两旁,废弃车辆的残骸也开始密集出现。
沉默持续了很久,直到车子碾过一段特别颠簸的路面,陈夜巡才忽然开口:“之前营地里定的计划,你还记得吧?”
“记得。”武易朝打了个方向盘,熟练地绕开一辆横在路中的公交车残骸。
“老子去远处,放把大火,弄出够响的动静,把城里那些孙子的魂儿都勾走。然后,”
他用夹着烟的手拇指朝后指了指,“你和楚丫头,各办各的事。办完了,撒丫子走人。就这么简单。”
“嗯。”陈夜巡点了点头,原本紧扣在大腿上的手指缓缓松开。这是信任的确认。
他看着城市边缘零散的建筑轮廓在视野中逐渐清晰,感觉距离差不多了。
“停车。”
武易朝一脚刹车,面包车稳稳停靠在一条杂草丛生的辅道边。这里离主城区还有几公里,但那种独属于城市的、混合着尘埃与隐约腐臭的气味已经顺着风扑面而来。
陈夜巡拿出手机。屏幕右上角,信号格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城市的通信基站居然还有残存的电力。他没有犹豫,点开地图,将自己家的位置设置成目的地,然后通过微信发送给了武易朝。
“到时候,在这里接应。”他指着屏幕上那个闪烁的光点。
武易朝凑过来看了一眼,没问那是哪里,只是点了点头,把那个位置牢牢记在脑子里。“知道了。老子会兜个大圈子,把可能跟上来的尾巴全甩了,再过来找你们。”
陈夜巡推开车门,寒风灌入,瞬间带走了车内的暖意。
楚瑶紧随其后,无声地下了车。为了行动迅捷,他们把沉重的背包留在了车上,只携带武器、少量必需品和两枚“土制炸弹”。
车门关上。武易朝隔着车窗,最后朝陈夜巡扬了扬下巴,那是一个“保重”的眼神。
随后,他猛地一打方向盘,载着林晓云和大部分物资,朝着与城市相反的方向驶去,很快消失在蜿蜒的道路尽头。
现在,只剩下陈夜巡和楚瑶。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废话。陈夜巡端起步枪,枪口指向地面但保持随时击发的状态,低声道:“跟上,保持安静。”
楚瑶用力点头,握紧了自己的枪。
他们迅速离开道路,钻进一旁枯黄茂密的丛林,向着那座沉默的城市腹地,开始了一场无声的渗透。
这不是徒步,是潜行。每一步都经过精心选择,尽量踩在松软的落叶或泥土上,避开那些可能发出脆响的枯枝。
陈夜巡的视线不断扫描着前方、侧翼,以及头顶那些可能藏匿危险的浓密树冠。楚瑶则专注于后方和另一侧的警戒,两人背靠背,形成了一个移动的防御圈。
越靠近城市,周围的空气就越发凝滞。无形的压力扑来,源于那片钢筋混凝土森林本身所散发的“死寂”。
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仿佛所有的疯狂都暂时蛰伏了起来,藏在每一扇破碎的窗户后,每一道幽深的阴影里。
他们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悄无声息地穿过最后的荒野地带,跨过一条早已干涸发黑的排洪渠,真正踏足了城市的边缘。
陈夜巡停住了脚步。
前头几百米外,是最外围的居民区。老旧的六层板楼密密麻麻地排列着。
他真的回来了。回到了这个他发誓要彻底逃离,最终却不得不主动踏入的噩梦之源。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朝楚瑶打了个手势。两人借着半人高的荒草的掩护,迅速移动到一小片地势稍高的土坡后。
这里草木旺盛,能完美地隐藏身形,同时又能俯瞰前方的一片区域。
陈夜巡掏出手机,调出相机功能,将焦距拉到最大,缓缓扫视着那些如同死物般的居民楼。
破碎的阳台,随风飘荡的破烂窗帘,倾倒在天台的杂物……突然,他的镜头定格在某一栋楼的楼顶。
一个原本用来晾晒衣物的铁架上,挂着一件奇怪的“衣服”,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晃动。
不对,那不是衣服。
那是一张完整的人皮。
它被人从头到脚精心地剥离下来,像一件刚洗好的雨衣一样挂在那里。空洞的眼眶和张开的下颌,正对着灰蒙蒙的天空。
陈夜巡的手指微微一紧,默默移开镜头,继续观察。除了这张恐怖的“旗帜”,视野所及,再没有其他活动的迹象。
但他知道,这宁静是假的,是暴风雨前虚伪的和平。
他收起手机,为了节省电量。接下来的行动,不能再依赖它了。
等待开始。
时间在极度警觉的寂静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被拉长成了煎熬。陈夜巡靠着土坡坐下,但肌肉依旧紧绷。他从臃肿的棉衣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用胶带缠得严严实实的保温杯。
武易朝的“手工艺品”。
杯口被多层胶带封死,一根长长的、搓捻过的引线从杯口伸出。
为了防止引线在奔跑中意外断裂,武易朝细心地用胶带将它一圈圈缠在了杯身上,只在靠近杯底的位置,留出一小截浸过燃料的引信头。
陈夜巡检查了一下引信头的状况,确认其完好且干燥,然后将整个保温杯重新揣回口袋。
他继续等待,和楚瑶轮流闭目养神几分钟,但耳朵始终竖着,捕捉着风送来的一切声响。
又过了仿佛无比漫长的十五分钟。
轰!!!
一阵缥缈却沉闷的爆炸声,终于从城市的另一侧遥遥传来!
陈夜巡瞬间睁开眼,身体弹起进入最高警戒状态。
来了!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隐约的爆炸传来,间隔很短,显然不是意外,而是有计划的连环引爆!
武易朝动手了!而且,他恐怕不止点了火,他直接引爆了废弃车辆的油箱!
几乎就在爆炸声传来的同时,陈夜巡看到,远处那座原本“死去”的城市……瞬间“活”了过来。
首先是那栋挂着人皮的居民楼,几扇破窗户后猛地探出扭曲的身影,它们发出尖锐亢奋的狂笑,然后毫不犹豫地从五六层楼的高度跳下,摔断了腿也不停歇,一瘸一拐地朝着爆炸声传来的方向冲去!
紧接着,更远处的建筑群里,更多的黑影从各个角落、各个楼层涌出,汇成一股股混乱的黑色溪流,涌向同一个方向。
他甚至看到,那栋插着飞机的摩天大楼中部,也有几个小黑点撞破幕墙,像下饺子一样,义无反顾地跃入高空,坠向地面。
癫狂的笑声开始汇聚,从零星变得嘈杂,如同海潮般从城市深处席卷而来,虽然距离尚远,但那密集的狞笑声已经震得空气都在颤抖。
而在极远处的天际,一道滚滚的黑烟正像巨龙一般升腾而起。
那是武易朝点燃的烽火。
城市被点燃了。不是火焰,是疯狂。
陈夜巡紧紧盯着前方那片原本死寂的居民区。他看到越来越多的疯子从那些黑洞洞的楼道里冲出,狂笑着奔向远方。原本拥挤的楼宇之间,很快变得空旷起来。
“再等等。”他压低声音,对身旁呼吸急促的楚瑶说,“等它们走光。”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隔着衣料,轻轻按住了口袋里的保温杯。
引信已被武易朝点燃。现在,轮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