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渗透
等待的时间被恐惧和警惕拉得无比漫长。
陈夜巡伏在土坡后,呼吸压得极低,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回响。
郊外与这里的感染者数量,是天渊之别。一步错,便是尸骨无存。
远处,疯狂的洪流正被爆炸与浓烟吸引,疯笑着远去。声音渐弱,但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癫狂的余韵。
他再次观察前方那片居民区。每一扇黑洞洞的窗户后,并无窥伺者。除了那幅在风中轻微摆动的、可怖的人皮“旗帜”,再无任何动静。
几分钟后,陈夜巡举起手,向楚瑶做出一个干脆利落的手势:行动!
他率先冲出土坡,枪口指向前方未知的阴影。楚瑶紧随其后。
一个小时。
这是武易朝能为他们争取的、可能也是唯一的黄金时间。一旦那些疯子发现所谓的“盛宴”只是一场空,回流的狂潮将会吞噬一切。
两人迅速下到坡底,贴近了居民楼斑驳的外墙。
陈夜巡没有丝毫犹豫,带着楚瑶拐进一条两侧都是高墙、没有窗户的狭窄小巷。
他用手势示意:放慢,节省体力,注意后方。楚瑶点头,枪口已然转向身后和头顶可能出现的威胁。有了医院那次的经验,无需多言,默契已成本能。
他们在迷宫般的巷道里快速穿行,脚下不时踩到早已干硬或绵软的不明物体,那是残缺的遗骸。
很快,他们抵达了又一个巷口。
陈夜巡贴着墙边,极慢地探出半只眼睛。视野豁然开朗,却又瞬间被更强烈的视觉冲击填满。
一条双向四车道的城市主干道横在眼前,但已不是路,而是一座由汽车和死亡堆砌的坟墓。
车辆扭曲地撞在一起,堆叠、倾覆,将道路彻底焊死。车窗破碎,车门洞开。
而更令人作呕的是,车辆之间、引擎盖上、破碎的挡风玻璃后……堆满了颜色可疑的块状物。
那是被反复撕扯、玩弄后遗弃的肉块,早已腐败发黑。路边的垃圾桶上,甚至端正地“摆放”着一颗高度腐烂、五官模糊的头颅。
陈夜巡缩回头,对楚瑶做了一个“绝对噤声,危险至极”的手势。楚瑶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重重颔首。
他再次探头,快速扫视街道两端。除了这幅凝固的死亡街景,没有移动的身影,没有那标志性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狞笑。
但这并未让他放松。恰恰相反,警惕性提升到了最高。
爆炸太过刻意。在这样一个疯狂的世界,无缘无故引爆车辆?他不相信所有感染者都会毫无怀疑地被吸引走。
一定会有“聪明”的,或者仅仅是因为某种偏执而留下的。它们可能躲在某扇窗后,可能趴在某辆车的底盘下,悄然等待着猎物上门。
无论如何,他们必须成为幽灵,不发出任何一丝多余的声音,不扰动任何一片枯叶。
确认暂时安全后,陈夜巡拍了拍楚瑶的肩,手指指向公路上两辆轿车中间,那里有一个狭窄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他眼神示意:跟我来,快!
楚瑶握紧枪,用力点头。
陈夜巡深吸一口气,迅速冲出巷口,踩过狼藉的路面,侧身闪入车缝。
楚瑶紧随其后,两人的身影在汽车残骸间快速一闪,便已翻过中央隔离带,冲到了对面的街道,随即毫不停留,再次没入另一条幽深的巷道。
进入这片街区,陈夜巡的步伐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他不再需要频繁确认方向,对每一条岔路、每一个转角都流露出一种熟悉感。这是他的城市,是他曾经生活、而后拼命逃离的狩猎场。
在钻出一个堆满杂物的窄巷时,陈夜巡突然停下,朝楚瑶使了个眼色。楚瑶立刻会意,迅速从他的背包侧袋抽出一卷鱼线。
陈夜巡将线头牢牢绑在巷口一侧空调外机支架上,楚瑶则将另一头系在对面一根歪斜的电线杆上。
鱼线被绷紧,高度刚好在常人的小腿胫骨中下部。一道简单、隐蔽的绊索。
这是为最坏情况准备的退路。如果被追击,这些不起眼的细线能瞬间让狂奔的疯子失去平衡,为他们赢得宝贵的逃生时间。撤退时,他们只需记住位置,跃过即可。
陈夜巡从口袋掏出那片无烟炉烧剩的木炭,在墙角不起眼处划下一道短促的痕迹。然后,再次端起枪,无声地向前推进。
没有小巷可钻时,他们便穿越内部相通的商铺,破碎的便利店、桌椅翻倒的快餐厅,从后门进,前门出。
连通的店铺用尽,他们便紧贴建筑物的外墙移动,陈夜巡警戒前方和一侧窗户,楚瑶则负责身后和另一侧以及头顶。
就在他们即将钻入下一个巷口时,一阵细微的、“咯咯咯”的诡异笑声夹杂着拖行的窸窣声,从巷子另一头传来。
陈夜巡反应极快,一把拉住楚瑶,猛地缩回身体,躲进了旁边一家门脸破碎的奶茶店。他反手抽出腰间的刀,指向声音来源。
一个扭曲的身影,正用双臂扒着地面,艰难地朝着爆炸声远去的方向爬行。
它的两条腿和一只手以怪异的角度弯折着,显然是从高处坠落的后果。它一边爬,一边发出断续的笑声,对腿部的惨状浑然不觉。
陈夜巡按住楚瑶,示意别动。他们静静等待着,直到那爬行的声音和令人不适的笑声彻底消失在街道的另一端,才像两道影子般闪出,迅速没入目标巷道。
又下了两道绊索,再次穿过一条稍窄但同样惨烈的街道。
终于,陈夜巡停下了脚步。
眼前是一个中档住宅小区的大门。欧式的铁艺门扉半敞着,上面沾满黑红色的污渍。
门旁的保安亭,玻璃尽碎,里面不再是熟悉的保安身影,而是……一堆堆高度腐败、难以辨认的碎肉,几乎填满了狭小的空间。自动起降的车闸杆被撞断,扭曲地耷拉在一旁。
陈夜巡的目光扫过这熟悉又陌生的大门,对楚瑶示意:最后一道。
两人默契地在大门内侧视线死角处,拉起了最后一道鱼线绊索。
做完这一切,楚瑶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看向陈夜巡的目光却充满了忧虑。
这里就是他的“家”,是一切噩梦开始的地方。她要陪他面对的,是塑造了他也几乎毁灭了他的、名为“父母”的恶魔。
可是,看着保安亭里的景象和周围死一般的寂静,一个疑问不由自主地在她心中升起:那对恶魔……真的还会在这里吗?
陈夜巡只是偏了偏头,示意楚瑶跟上,然后便率先踏入了小区。
楚瑶压下心头的纷乱思绪,立刻跟上,保持着一前一后、交替警戒的队形。
小区内的绿化早已枯败,精心铺设的石板小路上溅满深色污迹。几具残缺的尸骸散落在草坪和游乐设施旁。
很快,陈夜巡在一栋联排别墅前停下了脚步。
这是一栋外观寻常的两层别墅,带着一个小花园。此刻,花园里精心打理过的植物早已枯死,灌木被践踏得乱七八糟。别墅的窗户都拉着厚厚的窗帘,看不清内里。
陈夜巡凝视着这栋房子,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尽管他极力控制,但那来自灵魂深处的寒意与悸动,仍然冲破了坚冰般的意志,泄露出一丝痕迹。
楚瑶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细微的颤抖。这是她第一次,看到陈夜巡流露出如此接近“脆弱”的反应。她的心瞬间揪紧了。
陈夜巡迅速调整呼吸,转头,用极低的声音对楚瑶说:“你在外面,盯着点。有任何情况,喊我。”
他的声音平稳,但楚瑶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
她重重点头,握紧了枪,将自己隐入别墅外一棵粗大的行道树阴影中,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来路和周围建筑的窗户。
陈夜巡最后看了一眼这栋充满血腥与虚伪记忆的建筑,迈步向前。
花园的小门虚掩着。他推开,穿过枯败的前庭,来到厚重的实木大门前。
门锁着。
这很正常。他深吸一口气,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了一直带着的、那串冰冷的钥匙。
其中一把,在惨淡的天光下,泛着熟悉的金属光泽。
他将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
一声轻响,在死寂的环境中清晰可闻。
门,开了。
一股陈腐的、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气味的黑暗,从门缝中悄然涌出。
陈夜巡没有丝毫犹豫,侧身,闪入了那片吞噬光线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