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源头

陈夜巡站在玄关的黑暗中，没有立刻行动。鼻腔里涌入的，是记忆中熟悉的味道。

木质家具的淡香、某种强力清洁剂的刺鼻气息，以及……一股隐隐的、食物腐败的酸馊味。

这味道让他有些意外。他本以为会闻到浓烈的血腥、粪便或是尸臭，如同外面那个世界。

他的目光扫过客厅。

一切如旧。

他愣住了。

预想中的狼藉、翻找、破坏……一样都没有。沙发依旧摆在老位置，靠垫整齐。

电视柜上没有灰尘，遥控器并排放在边缘。甚至餐桌上，还摆着几盘没来得及收拾的菜肴，只是食物早已腐败霉变，长出了毛茸茸的、令人作呕的菌斑。

一切整洁得可怕，仿佛主人只是临时出门，随时会回来。

陈夜巡的胃部一阵剧烈翻搅。这熟悉的、充满虚伪温情的布景，瞬间将他拉回无数个日夜。

他曾坐在这里，扮演着乖巧的儿子，听着父母谈论天气、工作，胃里却因为下午在地下室被迫目睹的解剖而痉挛。表面的顺从与内心的恐惧恶心，日复一日地撕裂着他。

他迅速压下翻涌的记忆，端着刀，开始了沉默地搜索。

一楼，厨房……碗碟里有些发黑干涸的剩饭，但空无一人。他走上楼梯，木质台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父母的卧室，客房，浴室……门一扇扇被推开，又关上。空无一人，只有尘埃在空中飞舞。

最后，他停在了自己曾经的房间门口。握住门把的手，停顿了一秒，然后拧开。

房间保持着离家时的模样，连床单都铺得平平整整。

他径直走到衣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从一堆旧物中摸出一个强光手电筒。按下开关，光束稳定刺眼。他松了口气，将其揣进口袋。

他回到一楼客厅，目光最终落在那个沉重的实木茶几上。

没有任何犹豫，他用力将茶几挪开。

地毯下，露出了一个与周围地板纹理略有不同的方形区域，边缘有一道细缝，以及一个镶嵌式的金属拉环。

陈夜巡蹲下身，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金属。他深吸一口气，用力向上提起。

嘎吱——

厚重的地板被掀开，露出下方黑洞洞的、向下延伸的水泥台阶。

一股更加浓郁复杂的味道瞬间涌了上来。高浓度的消毒水味、铁锈味，以及某种陈年血腥发酵后的恶臭。

那是地狱的味道。

他左手握紧手电，右手握紧猎刀，刀尖朝外，踏上了向下的台阶。

一步，两步……黑暗吞噬了身后客厅微弱的光线，只剩下手中光束照亮前方一小块粗糙的水泥墙和渗水的台阶。

刚走到一半，下方深处，突然传来声音。

“咯……咯咯……嘻嘻……”

那是一阵压抑的、仿佛喉咙漏风般的笑声，极其熟悉，又极其陌生。

陈夜巡浑身肌肉瞬间绷紧，脚步停住，刀锋对准声音来源，手电光柱猛地扫过去！

光束刺破黑暗，首先照到的，是墙上挂着的、琳琅满目的东西。

大小不一的剔骨刀、锯子、形状奇特的钳子、束缚用的皮带和铁链……那是他童年噩梦中最清晰的道具，每一件都曾沾染过无辜者的鲜血。

然后，光柱猛地一转，落在了墙角。

一个人影被皮带和粗铁链以极其扭曲的姿势锁在刑架之上。头发散乱肮脏，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原本得体的家居服早已破烂不堪，沾满污秽。

她低垂着头，听到光线和脚步声，缓缓抬起。

那张脸，曾经温柔秀美，如今却布满污迹，五官扭曲成一个夸张的的巨大笑容，眼神涣散。

是母亲。

或者说，曾经是母亲的东西。

在她周围的地上，散落着一些被撕开的包装袋，面包、饼干，还有半瓶矿泉水。有的被啃食过，有的被撕碎扔得到处都是，一片狼藉。

看来，那个男人回来过。他没有杀她，而是留下了“食物”，像喂养一头心爱的宠物一样，喂养着已经变成怪物的妻子。

“巡……巡巡？”

带着怪异笑腔的声音，从那个“母亲”口中吐出。她浑浊的眼睛在强光下眯起，似乎努力想聚焦在手电光后的身影上，“是……是我的巡巡回……回来了？哈哈哈！”

她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铁链哗啦作响，在地下室密闭空间里回荡。

“妈妈……妈妈好想你啊……”

她笑着笑着，大颗大颗浑浊的眼泪，却从她咧开的嘴角旁滑落，混入脸上的污垢。

“妈妈……好想……好想把我的巡巡……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炒成一盘菜……我们一起吃……永远在一起……哈哈哈……”

陈夜巡站在台阶上，握刀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一种几乎要将他灵魂撕碎的情绪洪流冲击着理智的堤坝。

眼前这个疯狂的怪物，是给他喂饭穿衣、教他识字、在他生病时整夜守候的人。

也是那个哼着歌，微笑着看父亲剁下老师的手指，并鼓掌欢呼的人。

他曾经以为的母爱，到底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是这疯狂底色上，自欺欺人的幻影？

他不知道。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母亲仍在疯狂地笑着、哭着、诉说着扭曲的“思念”。

陈夜巡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眸子里只剩下冰冷，以及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决绝。

他要给那些葬送在这个家里、葬送在这一对恶魔手中的所有亡魂，一个迟来的交代。

“我也想你，妈。”

他轻声说道，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

随后，他一步步走下剩余的台阶，走向那个被缚的源头。

手电光，稳定地照着她那张狂喜扭曲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