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雪盲
楚瑶只看到枪口喷吐火焰,指向侧后方。
引擎的咆哮、疯癫的狂笑、子弹的尖啸、玻璃的碎裂……所有声音混成一股嘈杂的洪流,冲击着她刚刚恢复一丝清明的意识。
旁边,林晓云用手护着她的头,嘴急切地一张一合,似乎在喊什么。
但那些话语传到楚瑶耳中,只剩下一片嗡嗡作响的杂音。
世界在她眼中剧烈地旋转,颠倒。
楚瑶张了张嘴,想问问怎么样了,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紧接着,一阵更加剧烈的天旋地转袭来。
黑暗像潮水一样,毫无征兆地没过了头顶。
……
再次拥有意识的时候,楚瑶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拆散了骨架,又粗暴地拼凑在了一起。
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每一次试图抬起,都需要调动全身的力气。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几个世纪。
她终于极其艰难地撑开了一条眼缝。
入眼是一片刺目的、惨然的白。
她下意识地想要抬手遮挡,却发现手臂酸软无力,手背上还传来一阵被撕扯的刺痛。
视线逐渐聚焦。
她还在车里。但车已经停了,不再颠簸。
那一抹刺眼的白,是窗外漫天遍野的积雪反射进来的天光。
而在那片白色的光晕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盘腿坐在空出的车厢地板上。
陈夜巡背靠着车门,腿上摊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手中的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听到动静,他笔尖一顿,转过头来。
他看起来有些憔悴,但眼神依旧是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醒了?”
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过话。
楚瑶张了张嘴,她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勉强从鼻腔里挤出一个“嗯”字。
她转动有些僵硬的脖子,看到头顶的车顶拉手上,还用胶带固定着空的输液瓶。
她的左手背上贴着胶布,上面还有几个已经愈合的青紫色针眼。
“我也没想到你能睡这么久。”
陈夜巡合上日记本,将笔帽扣好。
“三天了。”他说。
楚瑶的瞳孔微微放大,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这三天你醒过几次,喂了点水,但你自己应该不记得了。”
陈夜巡没有过多的情绪波动,转头看向窗外那片苍茫的白色世界:
“那天运气好,或者说老天爷还没想收我们。我打死了一个司机,那辆车翻了,堵住了路。武易朝把车开进了林子,紧接着就下雪了。”
“这场雪下了一天一夜,把车辙印和气味都盖了个严实。那些东西找不到我们。”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这里离城市很远,方圆几十公里没有建筑物。是个养伤的好地方。”
楚瑶静静地听着,虽然大脑还有些迟钝,但她能听出这几句轻描淡写背后,是怎样的惊心动魄。
她终于攒够了力气,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叫,“对不起……”
陈夜巡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脑袋怎么样?”他问。
楚瑶感受了一下。那种仿佛要炸裂的剧痛已经消退了不少,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钝痛和眩晕感。
“疼……晕……别的好像……没了。”
陈夜巡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似乎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其实这三天,他比谁都煎熬。
手机没电了,他用楚瑶的指纹解锁了她的手机,趁着还没深入山区的一点微弱信号,查遍了所有关于脑外伤的资料。
他在赌。
赌她是脑水肿,而不是颅内出血。
如果是水肿,靠甘露醇和静养,只要熬过水肿高峰期,就能活。
如果是出血,在没有任何手术条件的野外,就是等死。
现在看来,她神志清醒,没有失语、偏瘫或者瞳孔放大的症状。
赌赢了。
“这几天哪都别去,躺着。”陈夜巡又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搏,确认平稳后,站起身,“这几天,你的命是捡回来的。”
见楚瑶乖顺地闭上眼,呼吸重新变得平稳,陈夜巡才轻手轻脚地推开车门,钻进了风雪中。
寒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让他昏沉的大脑瞬间清醒。
不远处的背风坡下,挖了一个隐蔽的无烟灶。武易朝正蹲在那儿,一边抽着烟,一边摆弄着那台老式收音机。而林晓云正蹲在一旁时不时往里面添几根干柴。
“承宇哥。”
看到陈夜巡过来,林晓云立刻站起身,局促地搓了搓手。她的脸被冻得通红,手套上全是黑灰。
陈夜巡冲那辆面包车扬了扬下巴:“醒了。”
林晓云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太好了……真的太好了!我去看看楚瑶姐!”
“去吧。”陈夜巡点点头,看着林晓云跑向车边,又补了一句,“这几天辛苦你了。没累坏吧?”
林晓云脚步一顿,回头用力摇头,眼眶微红:“不累!只要楚瑶姐能醒,让我干什么都行。”
看着她钻进车里,陈夜巡收回目光。这几天林晓云确实卖力,捡柴、烧水,脏活累活抢着干。生怕自己因为没有价值而被抛弃。
这正合陈夜巡的意。保存主力战斗人员的体力,是生存法则之一。
陈夜巡走到火堆旁,在武易朝身边坐下。
“醒了?”武易朝吐出一口烟雾,没抬头,手指还在微调着收音机的旋钮。
“嗯。脑子没坏。”陈夜巡伸手在火上烤了烤僵硬的手指,从怀里掏出那本属于父亲的黑色日记本。
现在,终于有时间看看那个恶魔到底在日记里写了什么,又在策划什么了。
然而,就在他刚翻开第一页的时候。
滋滋……
一直只有电流声的收音机里,突然跳出了一个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的人声。
“……这里是……三连……重复……如果您能听到……”
那声音很年轻,却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绝望,断断续续,像是风中残烛。
陈夜巡的手指猛地顿住。
武易朝夹烟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汇报……任务失败。我们在市中心医院……班长和两名战友……牺牲……”
陈夜巡微微皱眉。是那个广播里提到过的,只剩一辆装甲车的那个班。
“一定要……一定要把这份资料传出去……”
那个声音颤抖了一下,似乎在强压着哽咽。
“请所有人……认真听好。这是……这是医生留下的……关于那些东西的……研究报告。”
陈夜巡立刻合上日记本,身体前倾,死死盯着那台破旧的收音机。
武易朝狠狠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按进雪里,伸手将音量调大。
短暂的电流杂音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一字一顿:
“第一……关于识别。”
“不要试图……伪装成它们。没用的……重复,没用的!”
“资料显示……感染者之间通过一种特殊的信息素进行识别。它们能‘闻’出同类。哪怕你把内脏涂满全身,只要你还是活人……你的汗液、你的呼吸……在它们鼻子里清清楚楚,根本藏不住!”
陈夜巡眼角跳了一下。
虽然早就猜到了,但听到官方证实,还是让他感到一阵恶寒。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广播里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急促而惊恐:
“如果你看到……残疾的感染者……立刻跑!有多远跑多远!!”
“研究表明……病毒会重塑大脑的神经分配……”
“那些失去四肢的感染者……它们的大脑不再需要处理运动信号……这些闲置的神经资源……会被全部重新分配给嗅觉和听觉!!”
“它们是雷达!是活着的雷达!!”
“一个失去四肢的人棍……能闻到几百米外活人的气味……一个瞎子……能听到你的心跳声……”
陈夜巡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想起了那个被抱在怀里、没有手脚却疯狂耸动鼻子的怪物。
想起了那个隔着几条街、仅仅通过一点点气味就锁定了他们的“病号服”。
后面的话被一阵更加剧烈的电流声淹没。
但陈夜巡已经听不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