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未寄出的信
旁边的林晓云终于反应过来，她手忙脚乱地把那套输液设备扔在一旁，扑过来死死按住楚瑶手上还在渗血的伤口，眼泪止不住地流，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打扰陈夜巡。
陈夜巡利用上半身的重量进行着高强度的按压。
每一次下压，他都能清晰地感觉到掌心下那脆弱肋骨的形变。
他在与死神抢人。
汗水顺着他的鼻尖滴落，砸在楚瑶惨白如纸的脸上。
但这具身体依然没有任何自主呼吸的起伏。
“醒过来……快他妈醒过来！”
陈夜巡的世界在这一刻收缩得只剩下眼前这张惨白的脸。
周围的风声、树叶声统统消失了。
而在车外警戒的武易朝，此刻脸色骤变。他猛地回头，看向远处林间那几道快速逼近的身影，暗骂一声。
“得走了！它们上来了！！”
他转身用力拍打着车窗。
咚！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传来。
门开了，一颗小脑袋探了进来。
“姐姐。”
楚瑶坐在那张充满阳光味道的木质椅子上，双手还捂着脸，掌心湿热。
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她浑身一僵，随后飞快地抹去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调整出一个看起来毫无破绽的温柔笑容。
“怎么了，小光？”
楚光背着手走进来，献宝似的拿出一张画纸递给她：“姐，别不开心了。看看这个，我刚画的。”
楚瑶接过画。
稚嫩的蜡笔线条，画着草地和太阳。中间站着四个人，一左一右，高一点的是姐姐，矮一点的是他自己。
而在他们身后，站着两个更高大的身影，他们手牵着手，笑得很灿烂。
是爸爸和妈妈。
楚瑶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那刚刚才筑起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张画纸面前轰然崩塌。
现实是，父母已经在前几天的车祸中变成了冷冰冰的尸体。她今天上午，才刚带着弟弟从殡仪馆出来。
“好……好看。”
楚瑶慌乱地站起身，甚至不敢再看弟弟清澈的眼睛。
“姐姐出去……办点事。”她抓起桌上的两本书，逃也似的往门口走，“我不在的时候，把门锁好，谁敲门也别开。有事打姐姐电话。”
身后传来楚光有些不知所措、又小心翼翼的声音：“那……姐姐可以早点回来吗？我有点怕。”
楚瑶的脚步顿了一下，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她没有回头，只是重重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她跟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房东奶奶打了个招呼，快步走出了这家民宿的小院。
说是“要紧事”，其实只是去还书。手里沉甸甸的两本硬壳书，《海底两万里》和《老人与海》。那是弟弟睡前最爱听的故事。
更是为了……逃避。
她需要一个地方透口气，哪怕只是短短半个小时。
坐在出租车上，楚瑶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思绪像一团乱麻。
还有一个学期就要毕业了。父母留下的那点遗产，除了丧葬费，剩下的钱根本不够撑到楚光成年。
谁来养他？
舅舅一家背着百万房贷，自顾不暇。亲戚们避之唯恐不及。
她正在医院全职实习，每天累得像条狗，还要备考研究生。带着一个上幼儿园的弟弟，她怎么活？
辍学吗？放弃那个唯一的上升通道，回来打工？
一个卑劣的念头在她的脑海里疯狂滋长。
送去福利院吧。
暂时送去福利院，等她毕业了，工作稳定了，再去接他？至少那里晚上有人陪，不用像现在这样，她一上大夜班，就把弟弟一个人锁在这个空荡荡的出租屋里。
她痛苦地揉了揉发红的眼眶。
楚瑶，你真是个不称职的姐姐。
她低下头，漫无目的地翻开膝盖上的那本《老人与海》。这是本二手书，上面有很多前主人的笔记。字迹有些潦草。
在那句“圣地亚哥出海八十四天没打到鱼”旁边，那个人写道：
“要么是饵料选错了，要么是这片海域根本没有鱼。”
楚瑶的手指划过书页，翻到后面。
在海明威那句著名的“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下面，那个笔迹用黑色的水笔，狠狠地划了一道横线，力透纸背。
旁边写着一段令人心惊的话：
“死人的墓碑上刻什么词并不重要。毁灭就是彻底的终结，就是变成一堆不会思考的烂肉。所谓的‘不被打败’，不过是活下来的人为了掩饰对死亡的恐惧，而编织出的最体面的谎言。如果你见过一个人被毁灭的过程，你就不会相信这种鬼话。那是毫无尊严的。”
“物理层面的消亡就是最大的失败。精神胜利法救不了命。”
那一瞬间，楚瑶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当时读给弟弟听的时候，她还觉得这人太偏激、太阴暗。可现在，在这辆出租车上，看着这几行字，她竟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共鸣。
是啊。
精神胜利法救不了父母，也救不了弟弟。
她不知道写下这些字的人是谁。是一个看透世事的长者？还是一个愤世嫉俗的青年？
但她能感觉到，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深夜，那个人也曾独自背负着巨大的、无法言说的绝望，在字里行间寻找着某种冰冷的出口。
她从包里掏出一支笔，在书的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谢谢你。我今天也很难，看到你的字，好像没那么孤单了。”
到了书店。
老板接过书，检查了一下。
“老板，”楚瑶忍不住问道，“这本书……之前是谁借过？”
老板翻了翻记录，又看了看书上的笔记，恍然道：“哦，这书之前是个挺怪的小伙子卖给我的。你是第一个借的。”
楚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怪？”
“是啊。”老板一边登记一边说，“那小伙子怪得很，就是阴沉沉的，不搭理人。”
“不留着吗？这上面的笔记挺有意思的。”老板问。
楚瑶摇了摇头：“放回去吧。说不定……还有人需要。”
也许，那个写下这行字的人，有一天会回来看呢？
她走出书店，天色有些阴沉。
楚瑶站在路边，正准备打车回家。忽然，她在街角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小小的，穿着校服，背对着她。
“小光？”
楚瑶心头一紧。他怎么跑出来了？不是让他锁好门吗？
她急忙跑过去，一把拉住弟弟的肩膀：“小光！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不是让你在家……”
那个身影缓缓转过来。
楚瑶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楚光看着她，浑身上下都是血。暗红色的血液浸透了那件发白的衣服，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姐……”
“怎么了？！伤到哪了？！”楚瑶疯了一样上下检查他的身体，手忙脚乱地去擦他脸上的血。
“姐姐是不要我了吗？”
楚光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她。
“姐姐要去上学吗？要把我送给别人吗？”
“不……不是……姐姐没有……”楚瑶哭着摇头，双手环过弟弟的腰想要抱起他。
可就在她的手触碰到弟弟左侧腰腹的瞬间。
空了。
那是空的。
只有一层薄薄的布料。里面什么也没有。
楚瑶惊恐地低下头。
弟弟的左腹部塌陷下去，像是被人硬生生挖空了内脏。而当她再抬起头时，赫然发现楚光原本完好的左脸，此刻血肉模糊。
那里的皮肤不见了，眼球也不见了。
那创口平整、狰狞，像是被什么人用刀活生生剥离了下来。
“姐姐……我疼……”
“救命……救护车……120！！！”
楚瑶尖叫着掏出手机，手指颤抖得根本按不对号码。
就在这时，周围的世界开始剧烈震颤。
地面开裂，天空崩塌。
“楚瑶！”
有人在叫她。那个声音很冷，很急。
“醒过来！”
“楚瑶！！”
咚！！
一阵猛烈的撞击感传来，像是整个世界翻转了过来。
“咳——！！”
楚瑶猛地发出一声剧烈的呛咳，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一口气终于吸进了早已憋得快要炸裂的肺部。
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声，身体正随着车辆的剧烈颠簸而被甩来甩去。
眼前，是一张满头大汗、近在咫尺的脸。
陈夜巡。
他的双手还维持着按压的姿势，看到楚瑶睁眼的那一瞬间，他那双一直紧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虚脱。
但他没有废话，立刻伸手搭在她的颈动脉上。
指尖下，是一阵微弱，但确确实实存在的跳动。
活了。
“看好她！！”
还没等楚瑶反应过来，陈夜巡已经一把抓起旁边的步枪，猛地扑向正在剧烈震动的车窗。
砰！砰！砰！
刺鼻的火药味瞬间充满了车厢。
楚瑶艰难地抬起头。
透过车窗，她看到公路上，两辆满载着疯子的车正像疯狗一样死死咬在他们侧后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