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病历
陈夜巡看着手里的日记,冷汗顺着脊背无声地滑落。
11月3日。
理智在尖叫,告诉他这不可能。
他甚至有一瞬间想强行解释为父亲随手写下的毫无意义的日期,一个故弄玄虚的恶作剧。
但这个念头下一秒就被他自己碾碎了。
他太了解陈昭了。
那个男人,连伪造“模范家庭”的戏码都能滴水不漏地演上几十年,甚至在执法机构内部都安插了为他通风报线的“影子”。
这样一个将控制与算计刻进骨子里的男人,会做“瞎编日期”这种毫无意义、徒增变数的事吗?
不会。
绝无可能。
那么,只剩下一个结论:在至少两周前,在那个阳光尚且明媚、秩序依旧运转的“旧世界”里,他的父亲,就已经预见到了母亲的“疯”,以及这个世界的“变”。
陈夜巡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凛冽的空气涌入肺叶,勉强压下了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听到无烟灶里柴火轻微的劈啪声,听到远处武易朝若有若无的哼唱,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
不管怎样,答案一定在后面。
他再次睁开眼。
别忘了,看日记不仅仅是为了了解过去,更是为了找到那个恶魔的下落。这本日记,是线索,也可能是……陷阱。
他必须看下去。
指尖翻过一页。依旧是父亲那力透纸背、工整得近乎刻板的字迹,但字里行间,却透出一种罕见的困惑。
【我一直有一个疑问,夜巡。】
【为什么?】
【明明你和我是一类人,流淌着同样的血,拥有同样冷静的眼睛和善于伪装的脸。可为什么,你就是理解不了我呢?】
【我一度以为,这只是漫长的叛逆期。少年人总想挣脱父亲的影子,证明自己的不同。我理解,我甚至欣赏这份倔强。】
【但这叛逆期……是否有点太长了?】
陈夜巡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起,嘴角扯出一个无声的冷笑。
果然。自己那些小心翼翼的伪装,那些刻意表现出来的平庸、内向,甚至偶尔符合“好孩子”标准的举动,从未真正瞒过那双在暗处审视的眼睛。自己想逃离那个家的渴望,早已暴露无遗。
他继续往下读。
【不过,我不怪你。】
【因为我知道,你很快就会理解我了。真正地,彻底地理解。】
【这个秘密,我藏了很多年。以前不说,是时机未到。说出来,你大概会以为我疯了,或者是在为自己的罪行寻找荒唐的借口。】
【但现在,是时候了。】
【因为,属于我们的时代,终于来临了。】
“我们的……时代?”
陈夜巡环顾四周。茫茫雪野,死寂山林,身后车厢里是重伤未愈的同伴,怀里是冰冷的武器,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血腥与疯狂的味道。
这就是父亲口中,“属于他们的时代”?一个朝不保夕、文明尽毁的人间地狱?
荒谬感夹杂着怒火,在胃里翻腾。
他强压下去,目光回到纸上。
【在告诉你一切之前,我得先问你一个问题,儿子。】
【你听说过闻诊吗?】
【有些经验丰富的护士,能靠嗅觉分辨出糖尿病患者伤口特有的甜味,甚至能闻出帕金森病人皮肤分泌的特殊油脂气味。很奇妙,对吧?】
【这种事,发生在了我身上。】
【我能闻到人们身上的臭味。或者说,用‘病气’来形容,更准确?】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了,久到我都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年。起初,我只是觉得隔壁邻居身上有股怪味,像是腐烂水果在闷热的角落里悄悄发酵。我以为是他不讲卫生。】
【但后来,我走上街头,发现那股味道无处不在。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我去看了医生。那群庸医给我安了个名字:超嗅觉症候群。他们说这是我的‘病’,没得治。】
【我差点就信了。】
【直到我开始留意,那些气味特别浓郁的人……他们都是些什么货色。】
父亲的笔迹在这里微微用力,陈夜巡能感觉到字里行间那股压抑的兴奋。
【我跟踪过,调查过。身上带着浓烈‘腐烂水果’味的人,有的是坑蒙拐骗的诈骗犯,有的是手脚不干净的扒手,还有的……是手上沾了血、却依旧逍遥法外的杀人犯!】
【我终于明白了。】
【不是我有病。】
【是他们有病。是这个世界病了!而我,能闻到他们身上的病!】
【那是‘恶’的味道,儿子。是潜藏在人性深处、那些暴戾、贪婪、虚伪、自私的脓疮散发出的腐臭!】
【普通人身上也有,淡淡的,像还没熟透的青柿子,涩口,但暂时无害。可我知道,只要条件合适,青柿子总会熟透,熟透就会烂掉。】
【就连你母亲身上……也有。虽然很淡,但我闻得到。】
陈夜巡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我观察了很多年,像一个记录病案的医生。】
【味道最浓的那一批,最早发病。他们控制不住自己的‘病’,变得暴躁易怒,为一点小事就能拔刀相向,最终不是把自己送进监狱,就是送进精神病院,或者直接下了地狱。】
【然后,是味道次一等的那批……他们也陆续开始了。】
【一层,又一层。像一座不断崩塌的金字塔。】
【那一刻,我彻悟了。】
【所有人都会疯。只是时间早晚问题。我们每个人体内都埋着疯狂的种子,区别只在于,它什么时候破土而出。】
【而我,我闻得到那颗种子腐烂前的气息。】
【所以,我拿起刀,不是因为我嗜血。】
【我是在剔除病根,儿子。是在恶的苗头彻底爆发前,就把它连根切除!满大街行走的,都是潜在的病人,都是即将引爆的炸弹!我是在治病!是在为这个早就感染了绝症的世界,进行一场绝望的刮骨疗毒!】
【你能明白吗?医生切除肿瘤时,会觉得自己在作恶吗?不会!他是在救人!】
字迹在这里变得有些狂乱,力透纸背。
【然后,你出生了。】
【当你被抱到我面前的那一刻,我完全懵了。】
【因为你身上……没有味道。】
【一点都没有。干净得像空气。】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想通。为什么唯独你闻起来是干净的?】
【答案很简单:因为我们是同类。是进化中偶然产生的、免疫了这种人性之病的……新物种。是注定要来清理这个腐烂旧世界的清道夫!】
【你可能会问,那我呢?我杀了那么多人,我身上难道没有病味?】
【答案是:没有。】
【因为我杀的不是人,是病。切除肿瘤的手,怎么会沾染病灶的腐臭?】
陈夜巡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几乎要干呕出来。
他颤抖着,翻到日记后一页。
日期依旧是:11月3日。
【今天,我闻到了。】
【空气里的浓度超标了。那个临界点,马上就要到了。就像瘟疫爆发前的最后宁静。】
【所以,我又动手了。就像医生看到病人的肿瘤急剧恶化,必须立刻推上手术台。】
【我是在治病,陈夜巡。一直都是。】
【现在,只差最后一把火,一把足够点燃全世界所有‘病灶’的火……所有人,都将迎来他们命中注定的疯狂。】
【你母亲身上的味道,已经盖不住了。她正在滑向他们的阵营。】
【既然你那么想杀了我们……那么,她就交给你吧。我没有意见。毕竟,她已经有了‘味道’,和我们不一样了。】
【儿子,我知道,你最终会理解我的。】
【就连已经开始散发病味的你母亲,最终不也理解了我,甚至加入了我们的‘事业’吗?】
【你是我最完美的作品,是我唯一的同类。我期待着,你来到我面前,我们父子并肩,一起挥刀,彻底净化这个世界的这一天。】
【现在。】
【属于我们的时代,终于降临。】
【敬请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