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牧羊
字迹在这一页变得彻底癫狂。
笔尖甚至划破了纸张,墨迹像飞溅的黑血,记录着那个男人在那一天所感受到的,令他灵魂都在战栗的狂喜。
【11月7日】
【我看见了!陈夜巡,我看见了!!】
【那是神迹!】
【味道!那股味道变了!它不再是隐藏在这些凡夫俗子毛孔里、若隐若现的丝缕。它像海啸!像山崩!铺天盖地从天上压了下来!】
【那一团火……那颗陨星,它是活的。】
【我能闻到它!它带着甜美的、腐烂的浓郁香气,正咆哮着撞进这个枯萎的世界!】
【我的判断是对的。那个气味的阈值要被突破了。那颗种子要发芽了!】
【所有人都会疯,所有人!!!】
【但更有趣的是……我看见了楼下的人群。】
【他们在跪拜。】
【面对即将毁灭他们的天火,面对那个散发着恶臭的死星,他们没有逃跑,反而像一群待宰的羔羊,跪在地上磕头!嘴里念叨着什么神罚,什么救赎!】
【哈哈哈哈!】
【多么可笑又多么可悲的生物!在极致的恐惧面前,人居然会把毁灭自己的东西当成神来膜拜?】
【看着那些卑微的脊背,我突然……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那一页的下半部分是一大片空白,仿佛那个男人在写到这里时,陷入了深沉的思考,或者去实施那个“新的想法”了。
陈夜巡的手指微微颤抖。
陨星是活的。
这个结论如果换做平时,他会觉得是疯子的呓语。但结合广播里提到的“神经重组”、“人棍雷达”,以及父亲那种近乎超自然的嗅觉……
一股巨大的寒意笼罩了他。
他深吸一口气,翻过这令人窒息的一页。
后面的几页都是空白。
直到他翻到了很后面的一页。
日期:11月21日。
那是灾难全面爆发后的第二天。
这一次,那种癫狂潦草的字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恢复了极致冷静、甚至比以往更加工整的笔迹。
【果然,和我想的一样。儿子,世界如期崩塌了。】
【但我发现,我之前的格局太小了。】
【以前,我像个勤勤恳恳的屠夫,拿着刀,躲在暗处,一只一只地宰杀那些“带病”的牲畜。】
【太慢。太累。太低效。】
【这几天,我验证了那个新想法。】
【人就像溺水的狗。】
【当洪水滔天时,只要你给他们一根木头,哪怕那根木头是烧红的铁条,哪怕上面长满了毒刺,他们也会死死抱住,甚至为了争夺抱它的资格而自相残杀,还会感激涕零地称颂这根木头。】
【既然他们想跪拜,那就让他们跪拜吧。】
【既然他们需要神,那我就成为神。】
【相比于摧毁肉体,控制灵魂……才是最高效的“净化”。即使这群蠢货根本不知道,他们膜拜的“神”,正是为了引领他们走向毁灭。】
【儿子,接下来我不会再写日记了。这种老旧的方式,配不上新时代。】
【我知道,你和我是同类。你不会死的。】
【我会找些活人,让他们去找你。我会把这本日记放在家里作为引子。】
【如果你看到这行字,如果你想通了,就来活人最多的地方找我吧。】
【我不确定以后我具体会在哪,但我确定,我肯定会去幸存者最密集的地方。】
【我要在那里建一个屠宰场……不,建一个“天堂”。】
【我真的希望,你能来到我身边。我们父子联手,一起去完成这份伟大的事业。】
【来吧,儿子。和我一起……去“牧羊”。】
后面,是彻底的空白。
陈夜巡死死盯着最后那两个字。
“牧羊”。
那个恶魔,他不仅没有在灾难中收敛,反而进化了。
他不再满足于当一个连环杀手,他要当一个邪教主,一个伪神!他要把那些在末世中苦苦挣扎的幸存者圈养起来,像牲畜一样管理,名为“天堂”,实为“屠宰场”。
“做梦。”
陈夜巡咬着牙,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
“我一定会找到你。”
他在心里发誓。
“我会找到你,杀了你。然后再自杀。”
父亲、母亲、还有作为这个罪恶血脉延续、“完美作品”的自己。
一个都不能留。
他要把这个名为“陈家”的毒瘤,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挖去,连根拔起。这就是他给父亲的唯一答复。
陈夜巡剧烈地喘息着,试图平复想要杀人的冲动。
然而,当理智稍微回笼,他重新审视那段文字时,一个突兀的词闪过了他的脑海。
【效率。】
父亲反复提到了“效率”。
【一只一只杀太低效。】
【控制灵魂才是最高效。】
陈夜巡的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如果父亲现在的逻辑核心是“效率”,那么……他寻找自己的方式,也应该是“高效”的才对。
日记里写:【我会找些活人,让他们去找你。】
陈夜巡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火堆,看向不远处的面包车。
在这个活人比大熊猫还稀缺的世界里,想要找到一个人,谈何容易?
如果父亲只是随机抓几个幸存者,杀掉大部分,留一个活口,告诉他“去找陈夜巡”,然后把他放走……
这效率太低了。
茫茫人海,那个幸存者怎么知道陈夜巡在哪?那个幸存者大概率还没走出几公里就被疯子杀了,或者因为恐惧而躲起来。
这不符合父亲那种精密算计、追求极致效率的性格。
除非……
那个被放出来的“活人”,不是随机的。
甚至,那个“活人”,根本就不是被放出来的,而是……被派出来的。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陈夜巡的脑海,让他瞬间毛骨悚然。
那个林晓云。
她出现的时机,是不是太巧了?
在他们刚刚摆脱疯群、急需休整的时候,她出现在了那个小镇附近。
她的说辞完美无缺:四人小队,遇到变态杀人魔,只有她一个人“幸运”地逃了出来。
她甚至准确地复述了那个杀人魔的名字,陈夜巡。
这一切,听起来就像是一个为了让他相信“父亲在找他”而精心编排的剧本。
如果父亲真的建立了一个“天堂”,一个通过精神控制来管理幸存者的邪教组织……
那么,林晓云会不会根本不是什么受害者?
她有没有可能,是那个“天堂”里的……信徒?
是被那个“牧羊人”驯化后,专门放出来寻找流落在外的“羔羊”的……牧羊犬?
陈夜巡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承老弟?发什么呆?”
武易朝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夜巡猛地回神,不动声色地合上日记,揣进怀里。
他站起身,透过车窗,看向车厢里。
林晓云正坐在楚瑶身边,手里拿着毛巾,正在细心地给昏睡的楚瑶擦拭额头。她的动作轻柔,脸上带着担忧的神情。
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姑娘。
但陈夜巡的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向了腰间的枪。
果然。
能在这个地狱里活到现在的,就没一个正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