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同类(为@小韩选手 加更)
陈夜巡没有打扰她们。
他把那台小收音机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转动旋钮,在那漫天的白噪音中寻找着红河或者军队的信号。
耳边,两个女生的交谈声顺着风雪传了过来。
林晓云坐在楚瑶身边,手里握着一根枯树枝,正以雪地为纸,专注地勾勒着。
雪地上,几根简单的线条,却神奇地勾勒出了一张侧脸。那是拿着保温杯的楚瑶。
“……以前觉得画画能当饭吃。”
林晓云看着雪地上的速写,突然自嘲地笑了笑:
“以前总觉得自己特清高。觉得艺术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是灵魂的出口。为了买好的颜料,为了去写生,我跟家里吵过好多次架,觉得自己是在追求梦想,是在对抗庸俗……”
她用树枝狠狠划了一下雪地,把那幅画涂抹掉一半。
“现在想想……楚瑶姐,我觉得我真傻。”
“画得再好有什么用?艺术……在生存面前,什么也不是。”
陈夜巡拨弄收音机的手指微微一顿,但没有插话。
“不傻。”
楚瑶突然开了口。
因为大病初愈,再加上睡的时间太长,她的声音有些有气无力,软软的。
“其实……画和文字这些东西,是能救命的。”
林晓云愣了一下,茫然地看着她:“救命?”
楚瑶低下头,看着手里保温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这片雪林,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个午后。
“我之前昏迷的时候……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弟弟小光还睡在床上,还是那个小小的样子。而我坐在床边,念书给他听。”
“那是海明威的书。以前小光最喜欢听我读这一段。”
楚瑶轻声说道,“那时候,我真的很绝望。实习工资低,转正遥遥无期,父母刚走,亲戚们避之唯恐不及,还要担心舅舅上门借钱……那时候我真的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
“直到有一天,我在那本买来的二手书上,看到了一段前主人留下的笔记。”
“当时读给小光听的时候,我还觉得那个人太偏激、太阴暗了。但后来,当我孤身一人面对那些压力时……”
楚瑶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很浅、很虚弱,但无比真实的笑容:
“是那句话让我撑住了。看到那行字,我突然觉得,在这个世界上,原来还有人和我一样痛苦,还有人和我一样在硬撑。我不是一个人。”
林晓云好奇地问:“写的什么呀?”
楚瑶轻声念道,每一个字都记得无比清晰:
“物理层面的消亡就是最大的失败。精神胜利法救不了命。”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
陈夜巡正在往火堆里添柴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
噼啪。
一粒火星炸开,但他仿佛没有感觉。
这句话。
这段文字。
记忆如同潮水般回溯。
他记得。
那是两年前的一个深秋。那天,父亲在地下室完成了一次漫长的“手术”。那个受害者反抗得很激烈。
那是陈夜巡第一次负责全程清理现场。
他洗干净手上的血,处理掉受害者的遗物。其中有一本旧书,就是《老人与海》。
那时候的他,满心都是对受害者那种天真信仰的嘲弄,也是对自己身处地狱的绝望宣泄。
于是,他用那只刚洗掉鲜血的手,在那本书上狠狠写下了那行字。
可现在……
陈夜巡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跳动的火苗,看向楚瑶。
而楚瑶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
她抬起头,目光并没有看向别处,而是直直地落在了陈夜巡身上。
四目相对。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只有一种早有预感的了然。
她认出来了。
或者说,她在看到陈夜巡的行事风格、听到他的生存逻辑时,就已经猜到了。
那个在绝望中支撑她走过黑暗的“同类”,那个写下“精神胜利法救不了命”的笔迹……
就是眼前这个人。
陈夜巡张了张嘴。
但看着楚瑶那双眼睛,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低下头,继续用木棍拨弄着火堆。
“那个……楚瑶姐?”
林晓云敏锐地察觉到了两人之间那种奇怪的氛围,她缩了缩脖子,打破了沉默。
“楚瑶姐,我是不懂什么大道理啦。”
她偷偷看了一眼沉默的陈夜巡,又往楚瑶身边凑了凑,像是寻找某种安全感:
“我只知道,如果不是遇到你们,我早就变成外面那些烂肉的一员了。”
“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但我感觉,现在这样挺好的。”
林晓云抱着膝盖,看着火光,小声说道:
“虽然外面都是疯子,虽然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死……但坐在这里烤火,大家在一起……感觉……就像一家人一样。”
家人。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扫过眼前的几个人。
正在远处靠着树抽烟、实则警惕四周的老刑警。
一个刚刚苏醒、温柔却坚韧的护士。
一个惊慌失措、却在努力融入的艺术生。
还有他。
一个连环杀人魔的儿子,一个手上沾满鲜血的怪物。
这就是“家人”吗?
多么荒谬、多么畸形的组合。
一群被世界抛弃的边缘人,在末日的废墟上抱团取暖。
如果是以前,陈夜巡一定会冷笑着在心里嘲讽这种廉价的自我感动。家人?那是这世上最虚伪、最危险的关系。
但此刻。
看着楚瑶投来的那包容的目光,看着林晓云小心翼翼的讨好,看着远处武易朝那宽厚的背影。
他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心中的某个角落,像是被这篝火烫了一下,有些发酸,又有些发暖。
就在这时。
滋滋——!!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突然打破了这份温情,从陈夜巡膝盖上的收音机里炸响。
陈夜巡眼神瞬间一凛,立刻竖起食指,对两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林晓云和楚瑶立刻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陈夜巡将音量旋钮调大。
传出来的声音,不再是之前那个沉稳的“清明”了,而是一个更年轻、更紧张的声音。
“……滋……这里是端午。”
“我们……到地了。”
“目标,战略导弹发射井……已确认。”
背景音里,有着巨大的风声,仿佛他们正站在一个空旷荒凉的旷野之上。
“清明和班副,已经下车了。”
端午的声音颤抖了一下,似乎在强压着恐惧:
“井盖是开着的……下面的辐射值……可能会爆表。”
“我们即将进入静默状态。在任务完成或者……或者彻底失败之前,不会再发送信息了。”
“李承宇。”
“如果我们出不来……那个免疫者,就拜托你自己带去北方了。”
“保持缄默。完毕。”
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