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井底
端午拉下耳机，耳膜里残留的电流嘶鸣还未散尽，另一头炮塔吊篮里就传来重阳压低却急促的呼喊：
“端午！上观察位！”
端午一把摘下耳机，弯腰蹿到重阳旁边的火控席，握住那套昼夜观察镜的操纵杆。
屏幕亮起，呈现灰白色的热成像画面。他熟练地摇杆，镜头视角越过他们藏身的山脊密林，视野豁然开朗。
下方是一片被群山环抱的谷地，白雪覆盖，却掩盖不住其规整的工业轮廓。最显眼的是几座导弹发射井的井盖，那巨大厚重的钢筋混凝土平顶，蛰伏在雪下。
旁边矗立着一个蘑菇状的巨大通风塔，扇叶早已静止。更远的山腰上，几个白色的球形雷达罩半掩在树林中。
所有这些，都被层层的高压铁丝网围拢，网上挂着褪色破损的警告牌：“军事禁区”、“严禁入内”、“格杀勿论”。
他们的08式步战车此刻正停在一处地势较高、背靠岩壁的洼地里，伪装网覆盖了大半车身。这个位置视野极佳，足以用30毫米机炮覆盖基地大部分区域。
端午仔细移动、放大画面。热成像中，低温的雪地呈现深灰色，建筑残骸是杂乱的中灰色。
终于，在靠近中央控制区的一道铁丝网后，他捕捉到了两个缓慢移动的、与环境温差明显的橘红色人影。
他们戴着防毒面具，穿着臃肿的步战车标配防化服，但动作姿态熟悉到骨子里。
“看到班副和清明了。”端午压低声音，报出一串精确的坐标，“方位2-7-4，距离三百米，位于第二道铁丝网内侧，正在向控制室方向移动。”
“收到。保持观察，火力通道清空。”重阳的声音从炮塔传来，伴随的是电机驱动炮塔缓慢转动的微响。
……
铁丝网外，风雪似乎小了些。
清明放下沉重的液压剪，铁网应声断开，扭曲出一个足够人钻过的圆洞。剪断的瞬间，挂在网上的那块“军事禁区”警告牌晃了晃，“啪”一声掉在雪地里。
胸前的对讲机传来端午的声音：“班副，已确认你们方位。控制区外围暂无动静。随时可以提供火力支援。”
班副按了下对讲机，言简意赅：“收。继续观察，有情况立即汇报。”
“是。”
通话切断。班副侧身，朝清明比划了几个战术手势：我先进，警戒，跟进。
清明立刻在破口旁蹲下，据枪，枪口指向铁丝网内寂静的雪地和建筑阴影。班副打头，矮身钻过破洞，进去后迅速依托一个水泥墩建立警戒。清明见状，收枪，迅速跟随钻入。
刚直起身，一只手就搭上了他的肩膀。清明抬头，透过防毒面具起雾的镜片，看到班副近在咫尺。
班副没说话，只是用另一只手做了个凌厉的手刀动作，切向右侧几十米外那座圆顶的雷达站，然后指向自己眼睛。
明白。控制雷达站方向。
清明点头，立刻转身，小步快跑抵近雷达站的水泥外墙，在门口侧身架枪。班副则在他身后，按住对讲机：“我们进来了。确认控制中心主入口方位。”
“收到……方位11点方向，距离你们两百米。那扇最大的液压门就是。”
清明握紧了手中的枪，迅速回忆了一遍任务简报：
方案A：利用备用电源或手动液压泵，从外部关闭控制中心的那道主防爆门。
如果不关上这道门，等会儿他们炸塌井口时，巨大的冲击波可能会顺着通道灌入地下控制中心。万一破坏了那里的“自毁闭锁程序”，导致反应堆或者导弹助推剂泄漏……
那他们就白干了。那些辐射尘会随着季风飘向北方，把那个科考站变成死地。
所以，这道门必须关。
啪。
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
这是战术动作，意味着“后方安全，继续推进”。
清明没有回头，保持着架枪姿势，脚步交替后退。
两人紧贴着雷达站的墙壁，一前一后，交替掩护着向目标推进。
哒……
哒……
极其轻微的声响，在耳机里突兀地响起。
那是挂在胸口的盖格计数器。
越靠近中心区域，那个声音出现的频率越高。
哒……哒……
虽然间隔还很远，辐射强度还在安全范围内，但每一声轻响，都在提醒着他们：这里是离鬼门关最近的地方。
终于，那扇巨大的门出现在视野中。
厚重的液压防爆门此刻大敞四开，里面是通往地下控制中心的入口。
清明立刻向右侧滑步，枪口死死锁住那个黑洞洞的入口，防备里面可能冲出来的任何东西。
班副快步上前，在那布满灰尘的控制面板上操作了几下。
没反应。
他又跑到门边，双手抓住那个巨大的手动液压阀，猛地发力。
咯吱——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那扇几吨重的钢门仅仅颤抖了一下，便卡住了，纹丝不动。
“操。”
班副骂了一句，松开手，那扇门就像焊死了一样。
很明显，要么是液压杆彻底损坏，要么是机械结构卡死了。
班副没有任何迟疑，立刻按住对讲机：
“方案A无效。门卡死了。”
“执行方案B。”
耳机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端午的声音：“……收到。班副，小心。”
方案B：进去。下到地下深处，手动操作关闭程序。
班副挂断通讯，打了个手势。
突入。
清明深吸一口气，虽然过滤后的空气没有任何味道，但他仿佛闻到了铁锈的腥味。
他转身警戒外围。班副打开枪上的战术手电，一道惨白的光柱刺破了入口的黑暗。
班副进去了。
清明最后看了一眼外面灰白色的天空，转身，跟着钻进了那道黑门。
里面是通往地下的钢制楼梯，呈螺旋状向下延伸。下面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咔嚓。
两人动作整齐地抽出挂在防化服大腿侧的军刺，安装在枪口下的卡槽上。
在这种狭窄地形，一旦遭遇近身肉搏，刺刀比子弹更可靠。
两束手电光在黑暗中交错。
哒哒……哒哒……
辐射计数器的声音变得稍微密集了一些。
他们一前一后，踩着发出回响的钢制台阶，一步步走向地底深处。
终于，脚踩到了实地。
这是一条宽阔的地下走廊。墙壁上画着黄黑相间的警示条纹。
班副抬起手电，光柱扫过前方。
前面的地板上，躺着几团模糊的阴影。
走近一看，是几具早已高度腐烂的尸体，破碎的迷彩服碎片，以及一些早已腐烂发黑、几乎与地面污渍融为一体的有机物残渣。分不清原本是什么
班副在黑暗中打了个手势：散开。
清明迅速点头，向右侧移动，两人拉开距离，贴着走廊两侧的墙壁，形成交叉火力的犄角之势。
他们来到了最近的一扇门前。
门牌上写着：【值班宿舍A-03】。
班副贴在门左侧，偏了偏头。清明立刻滑步到门右侧。
班副用枪口下的刺刀，轻轻顶开那扇虚掩的房门。
吱呀——
班副迅速探头扫视了一眼，缩回，比了个手势：安全。突入。
清明点头，紧随班副身后冲进屋内。
两道手电光瞬间照亮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这是一间标准的军用宿舍。上下铺的铁床翻倒在地，柜子被砸烂，文件散落一地。
清明一边警戒，一边扫视着地面的狼藉。
他在角落里看到了一具尸体。
那具尸体穿着作息服，被压在翻倒的床架下。
但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一根原本属于床架的空心钢管，从这具尸体的鼻梁处狠狠插了进去，又从眼窝里穿了出来，将他的头颅钉在地上。
“安全。”
班副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准备好。”
清明深吸一口气，点头。
他知道班副说的“准备”是什么意思。
这条走廊太长，房间太多。如果一间一间去检查、去清理，不仅耗时太长，而且很容易被藏在暗处的疯子从背后偷袭。
在这里，必须要快。
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它们都叫出来。
班副退到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枪口架住走廊的深处。
“开枪。”班副冷静地命令道。
清明没有任何犹豫。
他举起枪，枪口对准天花板。
砰！砰！砰！
三声枪响，如同炸雷般在封闭的地下空间里回荡，震得耳朵嗡嗡作响。
枪声落下。
是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一秒。
两秒。
哒哒……哒哒……
只有辐射探测器的声音在响。
突然。
咚。
走廊尽头的黑暗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紧接着。
“嘻嘻……”
“哈……哈哈……”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混合着狂笑与污言秽语的声音，从黑暗中爆发出来！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
听这动静，至少有十几只！
它们听到了！它们正在从各个房间、各个角落里钻出来，朝这边狂奔！
清明的手心里全是汗水，但他死死将枪托顶住肩膀。
手电光柱的尽头，无数个扭曲的身影从黑暗中冲了出来。它们穿着破烂的军装，挥舞着刀枪，满脸是血，狂笑着扑来！
“来了。”
班副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砰！砰！
火光在黑暗中闪烁。
班副扣动了扳机。
“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