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掩埋
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重阳在炮塔吊篮里旋转炮塔的机械声。
清明看着端午。
那张因失血过多而惨白的脸上,写满了决绝。
“求你了,清明。”
端午的声音虚弱,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让我去吧。”
见清明还在犹豫,端午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被绑住的双腿让他重重地跌回座椅上。
“没有时间了!!”
端午嘶吼着,眼眶通红,“好好想想!我的手已经断了!止血带只能扎一时,很快就会坏死!就算我活着出去,我也是个残废,是个累赘!”
“你想让我拖累死你们吗?!”
清明咬着牙,腮帮子鼓起一道棱角。他看着面前这个朝夕相处的战友,看着那条触目惊心的断臂。
理智告诉他,这是唯一的解。
几秒钟的沉默,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好。”
清明终于吐出这个字。他转身,对着通讯器命令道:“重阳,观察两侧,给我十秒钟。”
随后,他弯下腰,从杂物网兜里拿出那把92式手枪,又抽出匕首,割断了绑在端午身上的止血带。
束缚解开。
端午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右手,接过手枪。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那种濒死的紧绷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如释重负的轻松。
“谢了。”
清明看着他,声音有些发涩:“为什么?”
明明最想活、最崩溃的人是你。明明你是最怕死的那个。
端午用仅剩的一只手熟练地检查弹匣,然后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仿佛穿透了车厢,看到了那个死在发射井旁的身影。
“班副如果在这儿……肯定也是第一个站出来拦下这活儿的。”
端午咧嘴笑了笑:
“当了一辈子兵,临了了……我想学一学班副。”
“确认了!后方接触!!”
旁边传来重阳急促的吼声,“它就在我们进来的那个路口!正在向巷子里挤!大概距离两百米!”
“知道了。”
清明没有丝毫迟疑,一把抓起地上那件之前脱下的战术背心,三两下套在身上,然后直接推开步战车的后舱门。
冷风夹杂着雪花灌了进来。
清明搀扶着端午,两人跳下车,踩在厚厚的积雪上。
“司机!赶紧走!把车开进前面那个弯道藏好!别让它看见!!”
“明白!”
引擎轰鸣,少了一个轮子的步战车在雪地上艰难起步,卷起一地雪尘,迅速消失在前方的巷道里。
此时此刻。
这条死寂的巷道里,只剩下了清明和端午两个人。
轰隆隆……轰隆隆……
地面在微微震颤。
清明听着那个越来越近的声音,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他拍了拍端午的肩膀。
“这里不知道有没有感染者。进院子的时候小心点。”
端午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
“我不用进院子。”
他指了指两栋平房之间那个狭窄、阴暗的夹缝,“我就在那儿。那个位置,正对着路口,它一眼就能看见我。”
清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没有时间了。
端午不再说话,转身走向阴暗的夹缝。
清明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身后那扇虚掩的院门。
“喂,清明。”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呼唤。
清明猛地停住脚步,回过头。
阴影里,端午站在那儿,单手握着枪,身形消瘦而挺拔。他顿了顿,嘴唇动了动。
但最终,他只是笑了笑。
“没什么。”
“躲好。”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钻入了黑暗。
清明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转过头,不再去看那个背影。
他冲到一扇虚掩的院门前,闪身钻了进去,然后轻轻合上了铁门。
院子里一片狼藉,满地都是垃圾和积雪,没有活物。
清明贴着院墙,站在门边。
他一只手举起手枪,另一只手从战术背心上摘下手雷,手指勾住保险销。
轰隆隆……
声音近了。
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声让屋檐上的积雪簌簌滑落,砸在清明的头盔上。
地面震动得像是地震。
叮。
一声轻响,保险销被拔掉,随手丢在雪地上。
他就这样死死捏着手雷的握片,屏住呼吸。
轰隆隆……
那个庞然大物就在墙外!隔着一堵砖墙,他甚至能闻到那股浓烈的柴油味和那种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声音到了最大的时候,突然减弱了。
然后是履带摩擦地面的刺耳尖啸。
它转向了!
它正在把那巨大的车身挤进这个狭窄的直角弯!
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清明在心里默数着距离。
快了……快了……
墙外的嗡鸣声开始移动,车头已经过了院门,正在向前挤压。
就在这时。
“看这儿!!!”
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在巷子里炸响!
“我是你祖宗!!来啊!!!”
砰!砰!砰!
清脆的手枪声紧随其后。
那一瞬间,坦克停了。
电机嗡鸣声响起。
紧接着。
砰砰砰砰砰砰——!!!
坦克的并列机枪和高射机枪同时开火!
那种恐怖的火力宣泄声,甚至盖过了端午的呐喊和车长的狂笑。砖石碎裂的声音如同暴雨般密集。
它被吸引了!
它的炮塔为了射击夹缝里的端午,必须向右大幅度偏转,正好把后脑勺暴露给了院门!
清明猛地推开院门。
手指一弹,握片崩飞。
五。
他在心里默数,双腿爆发出一股恐怖的力量,像一头猎豹般冲出了院子!
眼前。
那辆庞然大物就停在两米外。炮塔向右转动了九十度,那个穿着坦克兵制服的感染者正背对着他,疯狂地操纵机枪向端午的方向扫射!
轰!
坦克甚至开了一炮!
巨大的气浪裹挟着碎石横扫而过,清明感觉脸皮都要被撕裂了,但他没有停。
四!
他一步跨上坦克的后装甲,手脚并用,踩着履带板和散热窗向上攀爬!
三!
那个感染者似乎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正要转头。
迟了。
清明已经爬上了炮塔顶端。
他举起手枪,枪口几乎抵住了那个满是血污的后脑勺。
砰!
脑浆迸裂。
那个感染者连声音都没发出来,身体一软,直接瘫倒在舱盖旁。
二!
清明左手一扬,那颗已经读秒到极限的手雷,精准地落入了黑洞洞的舱口!
一!
清明顺势从坦克侧面滚落,双手死死捂住耳朵,缩成一团。
轰——!!!
一声闷响在钢铁躯壳内部炸开!
整辆坦克猛地一震,所有的观察窗和舱盖缝隙里瞬间喷出一股黑烟和火光!
机枪声戛然而止。
但这还不够。
清明爬起来,从背心上摘下最后一颗手雷,拔销,温雷,读秒。
他再次爬上炮塔,对着那个还在冒着硝烟的舱口,狠狠灌了进去!
轰!
第二次爆炸彻底终结了一切。
那辆不可一世的99A,终于变成了一堆死寂的废铁。
清明大口喘息着,肺部像拉风箱一样剧痛。他举着枪,死死盯着舱口,直到确认里面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结束了。
他转过头,看向巷子的另一侧。
那里。
两栋平房之间的夹缝,已经在刚才的炮击和机枪扫射下变成了一片废墟。
尘土弥漫中,他看到了一具血肉模糊的躯体。
已经被大口径子弹撕扯得看不出人样了。只有那只仅剩的右手,还死死地握着那把打空了子弹的手枪。
“端午……”
清明喉咙哽咽。
就在这时。
咔嚓……轰隆隆……
旁边那栋被刚才一炮占领了一半的双层小楼,发出了刺耳的断裂声。
坦克刚才那一炮虽然没打中端午,但炸断了房子的承重墙。
“清明!!快撤!!房子要塌了!!”
耳机里传来重阳惊恐的喊声。
清明猛地抬头。
只见那面黑压压的砖墙,正向着他和坦克的方向倾倒下来!
“操!”
跑不掉了!
清明骂了一声,本能地跳下坦克侧面,整个人缩在坦克巨大的车身和履带夹角处,这是唯一的三角避难区!
轰隆隆——!!!
无数砖石砸落。
世界瞬间被黑暗和窒息的烟尘吞没。
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秒,他只听到重阳在耳机里撕心裂肺地喊着他的名字。
“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