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稻草
“收拾东西。”
陈夜巡下达了指令。
林晓云闻言，动作麻利地跑向外围，开始收集那些之前布设警戒线时用的鱼线。她仔细地将缠绕在树枝间的透明细线一圈圈卷好。
陈夜巡捡起那把平头铲，铲起地上的积雪和冻土，盖在还冒着余温的无烟灶上。
滋滋。
最后一点火星被冰雪吞没，化作一缕青烟。他用力踩实，直到地面重新变得平整，看不出曾经有人在这里生过火的痕迹。
另一边，武易朝拍了拍屁股上的雪，把烟头掐灭揣进兜里，溜达着走向面包车。
陈夜巡转过头。
楚瑶正蹲在地上，将那床有些脏污的厚棉被卷起来，膝盖顶着被子，双手用力拉紧绳索打结。
她的动作虽然还不算太利索，但力道已经回来了。
前几天她还需要人扶着下车，今天已经能自己抱着被子走了。昨天晚上，他甚至看到她拿着斧头在劈柴。
恢复速度比预想的快。
几人配合着把物资全部塞进面包车后备箱。原本空荡荡的车厢，现在塞满了这几天搜集的木柴，还有那台拆下来的电台主机和电瓶。
“那个路线图，画好了吗？”
车门边，陈夜巡问楚瑶。
“嗯。”
楚瑶从怀里掏出那本属于陈夜巡的笔记本，还有那支圆珠笔，郑重地递还给他。
“离线地图上的路线太长了，而且为了避开大城市，全是弯弯绕绕的乡道。”
楚瑶指了指日记本，声音虽然还有些虚弱，但条理清晰：“我花了七页才记完。所有的特征建筑、废弃的路牌、还有地图上标注的可能存在的加油站，我都标在上面了。”
陈夜巡接过笔记本，翻了翻。
字迹清秀工整，每一个转弯点都画了简易的示意图，甚至连路边的特殊参照物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她用圆珠笔细致地绘制了一条蜿蜒的折线，从他们当前所在的雪原林地出发，穿过标注着“林场”、“事故多发地需绕行”、“XX县界”的复杂地形，最终指向那个名为“红河”的坐标点。
甚至还在几个可能作为过夜点的位置画了小小的五角星。
这是为了节省楚瑶那个手机的电量。那是他们目前唯一的电子地图，必须用在刀刃上。
陈夜巡合上本子，目光扫过楚瑶的额头。
那里的伤口已经被刘海遮住了，但边缘露出的粉色皮肤显示已经结痂。
“上车吧。”
陈夜巡把本子揣进兜里，看着几人，“做好长途跋涉的准备。这个距离，路况又不好，还要绕路……我们恐怕要在车上待一个礼拜。”
楚瑶默默地点了点头，拉开了后车门。
“一、二、三！推！！”
在几人的合力推动下，面包车在雪地上缓缓滑动。武易朝猛地松开离合。
轰——
引擎发出有些干涩的轰鸣，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这辆老旧的神车再次复活。
陈夜巡坐进副驾驶，手里拿着那个笔记本，充当人肉导航。
“前面路口右转，上S203省道。”
“得嘞。”
武易朝挂挡，给油。面包车碾过积雪，驶向了茫茫的公路尽头。
……
两个小时后。
难得的冬日暖阳高悬头顶，阳光透过满是灰尘的车窗洒进来，让冰冷的车厢里多了一丝暖意。
两边的景色极其单调。除了枯死的树林，就是被大雪覆盖的荒野。偶尔能看到几辆侧翻在路边的废车。
武易朝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他没点火，只是干叼着过干瘾。
“陈老弟。”
武易朝含糊不清地开了口，打破了车里的沉闷，“咱们来聊聊那个红河。”
“你说……要是那个地方真有问题，它得是个什么德行？”
陈夜巡目光没有离开前方的道路。
“如果真有问题……”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那它只会看起来比正常的避难所，更正常。”
“甚至，正常得刻意。”
武易朝挑了挑眉：“怎么说？”
“真正的官方避难所，或者是那种为了生存建立的硬核基地，一定是高压管理的。”
陈夜巡分析道，“他们会收缴所有武器，会搜刮幸存者身上最后一粒粮食，会把人关进隔离区观察很久，甚至……根本不接受外来者。”
“因为对于生存来说，外人就是风险，就是那张多出来的嘴。”
陈夜巡转过头，看向武易朝：
“但红河不一样。他们在发广播。”
“他们在主动吸引人过去。”
“如果陈昭就在那里，如果他的目的是建立一个受他控制的天堂，那他就需要人口基数。他需要更多的信徒。”
陈夜巡眼神冷了下来：
“所以，这个地方大概率会管得很宽松。”
“有吃的，有喝的，有热洗澡水。甚至可能不会强制收缴私人物品，给人一种‘来了就是客人’的错觉。”
“只有这样，猪才会自己走进屠宰场。”
武易朝依然没点烟，只是嚼着过滤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有道理。糖衣炮弹嘛。”
就在这时，后座传来楚瑶有些迟疑的声音。
“夜巡……”
陈夜巡微微侧头。
楚瑶靠在后座，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
“其实前几天我就想问了……那个什么天堂，什么洗脑……人真的有那么容易被控制吗？”
“大家都是现代人，受过教育……就算现在世道乱了，难道真的会有人相信那种……神神鬼鬼的东西，甚至愿意为了那个去死？”
她还是觉得有些难以想象。
没等陈夜巡开口。
开车的武易朝突然嗤笑一声。
“丫头，你也太高看人性了。”
老刑警瞥了一眼后视镜，语气里带着见过太多黑暗后的凉薄：
“以前太平盛世的时候，也没见这帮人有多清醒。你看新闻里那些在大街上自焚的、为了所谓的大师卖房卖地抛妻弃子的，少吗？”
“那时候他们图什么？图下辈子投胎享福，图那个虚无缥缈的圆满。”
车子经过一处废弃的加油站。陈夜巡确认了一下路标，示意继续直行。
他接过话头，声音低沉：
“武警官说得对。”
“以前那些被洗脑的，大多是生活不如意的边缘人。绝症、破产、家庭破碎……当一个人走投无路的时候，任何一根稻草哪怕是毒蛇，他也会死死抓住。”
陈夜巡转过身，看着楚瑶：
“而现在呢？”
“现在这个世界，所有人都是那个走投无路的人。”
“在这草芥人命的时代，洗脑的成本反而降到了最低。”
“不需要什么高深的教义，也不需要什么复杂的仪式。”
陈夜巡伸出一根手指：
“只需要，活命。”
“想象一下。”
陈夜巡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仿佛在描述一个即将发生的场景：
“当一群人快要饿死、冻死，被感染者追得无处可逃的时候。”
“那个男人出现了。”
“他不需要做什么演讲。他只需要利用他那种被感染者无视的特性。”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像散步一样走进一家挤满了感染者的超市。”
“那些见人就兴奋得不得了的疯子，在他身边就像温顺的狗一样，视而不见。”
“然后，他拎着满满当当的食物和水，毫发无伤地走出来，把一块面包扔在那些饿红了眼的人面前。”
陈夜巡盯着楚瑶的眼睛：
“如果是你，或者是一个意志不坚定的普通人，看到这一幕。”
“你会怎么想？”
楚瑶愣住了。
神迹。
这就是神迹。
“他会告诉幸存者，这场灾难是神罚，他是天选之子。”
“只要跟着他，只要信他，疯子就不会杀你，你就能吃饱饭。”
“在这种绝对的神力和生存诱惑面前……”
陈夜巡靠回椅背，冷冷地说道：
“别说让他们自焚。就算是让他们把自己的亲生骨肉献祭了，也会有人抢着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