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诊断书
车厢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重阳盯着地图,手指比划了一下距离,面色凝重地抬起头:
“清明,这根本不现实。咱们的车悬挂有问题,路况又差。那个省界坐标离这儿至少还有一百公里。就算全速前进,最快也得半天。”
“半天……”
重阳苦笑一声,没把后半截话说出来。
按照那个“叔叔”刚才的描述,那孩子肠子都流出来了。别说半天,半小时都嫌多。
清明烦躁地抓着原本就乱糟糟的头发。
如果是真的……
如果那个唯一的免疫体真的就这么死了……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车厢。那里原本坐着冬至、端午、小雪……还有那个死在发射井边的班副。
他们都死了。为了这个该死的任务,为了那一点渺茫的希望,都变成了烂肉。
如果任务在这里失败,那他们算什么?
一群毫无意义的炮灰?
“不行。”
清明猛地拍了一下身侧的装甲板,那沉闷的撞击声在车厢里回荡。
他按住喉震,声音嘶哑道:
“司机!别停着了!开车!”
耳机里传来司机有些茫然的声音:“往哪开?那孩子不是……”
“往省界坐标开!!”
清明吼道,“越快越好!不管死没死,只要还有一口气,咱们就得赌一把!没时间磨蹭了!动起来!!”
“是!!”
引擎发出咆哮,受损的步战车猛地一震,车轮卷起积雪,向着远方的道路狂奔而去。
清明一把坐回观察位,双手死死握住操纵杆。
他盯着屏幕上飞速倒退的雪景,强迫自己调整呼吸。
呼……吸……
冷静。必须冷静。
不管那是陷阱还是急救现场,只有到了那里才能见分晓。
……
十五分钟后。
车厢里只剩下引擎单调的轰鸣声。清明的眼睛已经盯得酸涩,但他不敢眨眼。
就在这时。
滋……
那个令人心悸的电流声,毫无征兆地再次响起。
清明浑身一震,猛地回头看向电台。
还是那个“叔叔”的声音。
但这一次,那种撕心裂肺的焦急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仿佛被抽空了灵魂般的疲惫。
“……抱歉,清明同志。”
那个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刚哭过一场:
“那个孩子……没了。”
吱嘎——
正在疾驰的步战车猛地减速,显然司机也听到了这句话,下意识地松了油门。
“别停!继续开!!”清明咬牙吼道,但他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死了。
唯一的希望,断了。
电台那头,那个男人停顿了很久,才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强撑的理智:
“虽然人没了……但我在他心脏停止跳动前,抽取了几管静脉血。”
“我会把这些血液冷藏。如果他的抗体真的存在,这些样本应该还能检测出来。”
“我会把它交付给你们。这是我……作为一个叔叔,能做的最后一点事了。”
清明和重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还没等他们消化这个消息,那个男人的话锋突然一转。
“清明同志。”
“有些话,刚才为了救孩子,我没来得及说。但现在,既然孩子已经被那个恶魔害死了,我觉得……我有义务告诉你们真相。”
“我不知道那头的人跟你们说了什么。”
“他是不是告诉你们,他叫李承宇?他是不是告诉你们,这里有个叫陈昭的杀人魔?”
那个男人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凄凉的笑意:
“其实……陈夜巡,是我的病人。”
“而他现在,正在假扮我的亲侄子,李承宇。”
“我知道这很难理解。为什么他要假扮李承宇?为什么他要反咬一口?”
“因为……我是个失败的医生。”
“我不会原谅自己。如果当初我狠下心,不认为能治好他,而是直接在灾难爆发前报警……也许李承宇就不会死。”
男人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翻找什么东西。
“你们可能觉得我在编故事。但作为医生,我有保留病历的习惯……你们听听这个吧。”
滋滋——
一阵刺耳的杂音过后。
一段录音,突然在频道里播放了出来。
那是一段明显带有年代感的音频。
先是一个温柔的男声:
“夜巡,你看,这只兔子受伤了,流了好多血。”
紧接着,是一个听起来只有六七岁的童声。
那声音天真,稚嫩,却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冷漠:
“叔叔,它的肚子好软……我想看看里面有什么。”
温柔的男声语气一紧:“不可以哦,它会疼的。”
童声:“可是它已经不叫了。把它拆开吧,我想看里面红色的东西。”
随后,是一阵阵剪刀剪开皮肉的声音。
滋……
录音结束。
车厢里的重阳只感觉头皮发麻,手臂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个“叔叔”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深深的歉意:
“让你们见笑了。”
“那是夜巡七岁时的治疗录音。他的父亲陈昭,也就是我的堂兄,发现这孩子不对劲,把他送给我治疗。”
“从那时起,我以为……这孩子只是病了。医学上叫先天性反社会人格障碍。他天生缺乏同理心,对血腥和杀戮有着病态的迷恋。”
“直到到了末世,我才发现……他不是病了。他天生就是魔鬼。”
“对他来说,这不是末日,这是游乐场。”
“而更让我绝望的是,他的父亲陈昭……在灾难面前也暴露了本性。我们一起求生,结果……真正的李承宇被陈夜巡推向了疯子群,被他间接害死。”
“我万幸带着这个最小的免疫体孩子逃了出来。”
“他恨我。”
那个男人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和悲哀:
“因为我是医生。这十几年来,只有我一直在试图管教他,试图压制他心里的恶魔,甚至……在必要的时候把他关起来治疗。”
“所以在他眼里,我就是那个囚禁他的变态,是那个限制他杀戮的仇人。”
“他称呼我为变态,称呼我为杀人狂……这是典型的心理投射机制。他把他自己的恶,投射到了我这个管教者身上。”
“作为医生,没能治好他……是我的失职。”
清明死死盯着电台,手心全是冷汗。
这番话,逻辑太严密了。
那个录音……如果是真的,那之前一直跟他们联系的那个冷静的“李承宇”,如果真的是一个高智商的反社会人格……
一切都说得通了。
“……我其实在红河建立了一个庇护所。”
“碍于特殊情况,我不能说出具体坐标。那里人数不多,但至少过得还不错。我之前不想跟你们联系,是因为我的私心……我不想让最后这个孩子,为了全人类而被当成实验体切片。”
“但是……陈夜巡逼我。”
“他知道了我们在红河,他想把你们勾引过来,想把你们当成屠刀,把我们赶尽杀绝!!”
“我没办法……为了剩下的人,我只能这么说。”
那个声音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做出了什么决定:
“我知道,空口无凭。作为一名曾经的主任医师,我尊重科学,也尊重你们的谨慎。”
“在省界检查站的一号岗亭里。”
“我会派人去放一个低温保温箱。”
“里面有一管我提取的血清样本,还有一份详细的病理分析报告。报告里甚至有我在灾难前关于疯笑病初期症状的研究记录。”
“如果你们真的是去北方找那位教授的,这份数据就是最好的见面礼。”
“去拿吧。”
“那是真是假,那是血清还是毒药,你们找个感染者试一试就知道了。”
“我不要求你们立刻过来信任我。拿了样本,验证了真伪,如果你觉得我这个做叔叔的值得信任……再来找我。”
说完这一长串话,那个男人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度温柔,甚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卑微和哀求。
他不再是对着清明说话。
他是对着那个正在某个角落监听的“侄子”说话:
“夜巡……如果你也在听。”
“求求你……放过我们吧。”
“叔叔这里只有一群老弱病残……我们只想活着。”
“如果你想要这个避难所,我给你。如果你想要当王,我也给你。”
“别再杀人了……给我们留一条活路吧……”
滋——!!!
通讯彻底切断。
车厢内陷入了长时间的死寂。
重阳张大了嘴巴。
“我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