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辩护
“这……这到底谁才是真的?”
重阳盯着那台沉寂下来的电台,喃喃自语,那张刚才还写满震惊的脸上此刻充满了迷茫。
清明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个闪烁着微弱绿灯的电台,脑海里不断回荡着那段故事。
医生?病人?
杀人魔?反社会人格?
根据那个自称“叔叔”的男人讲的故事,这一切似乎都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逻辑严丝合缝,甚至连作案动机和心理侧写都给出来了。
但是。
清明的眉头越锁越紧。
虽说这有点钻牛角尖……但他还是感觉,这一切来得都太巧了。
巧得就像是那个男人正拿着剧本,掐着表,在他们心理防线最脆弱、最急于救人的那一刻,精准地把这段录音放了出来。
即使这个“巧合”可以解释为那个男人口中说的:是陈夜巡逼得太紧,他为了自保才不得不拿出这些底牌。
但是……有一个最核心的悖论,清明始终绕不过去。
生存率。
一个满口仁义道德、连给孩子做手术都会手抖的“仁慈医生”,带着一群所谓的“老弱病残”,是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下,是怎么活下来的?
还要面对一个心狠手辣的连环杀人魔的追杀?
这个世界已经变成了人间地狱。在地狱里,一只小白兔带着一群老绵羊,凭什么能建立起避难所?
当时因为听到免疫者即将死亡的消息,那种巨大的紧迫感冲昏了头脑,再加上不想让班副和端午白死,才一时冲动下令掉头。
现在冷静下来细想,处处都是违和感。
而且……
那个“李承宇”。不管他真名叫李承宇,还是叫陈夜巡。
面对如此致命的指控,面对“叔叔”如此完美的污蔑,他为什么到现在还在保持沉默?
他在等什么?
还是说……他真的就是那个无话可说的恶魔?
砰!砰!
清明猛地拍了两下身侧的装甲壁厢。
他按住喉震:“停车!!”
吱嘎——
轮胎碾过积雪,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步战车在一个背风的坡道下猛地停住。
“怎么了?!不是没时间了吗?”司机的声音里充满了焦急和不解,“那个男人说有血清,要是去晚了……”
“正因为没时间了,才必须停下!”
清明一把抓起旁边的民用手台和那卷铜线:
“动脑子想想!刚才那个频道里的动静!”
“那个自称叔叔的人,在公共频道里把坐标广播得清清楚楚!这不仅仅是说给我们听的!”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他现在就是在一片黑森林里点了一把火!附近的疯子现在肯定都在往那个坐标赶!”
“那里马上就会变成屠宰场!”
重阳愣了一下,脸色瞬间白了:“那我们更得快点去……”
“去送死吗?!”
他回过头,死死盯着重阳:
“如果那是真的,我们确实得拼命去抢救血清。但如果那是假的呢?”
“如果那是他故意设下的杀局,就等着我们一头撞进那个已经张开大网的包围圈呢?”
“我不能带着你们,在没有任何情报的情况下,盲目地冲进一个即将爆发疯群的死地!”
清明咬着牙,“李承宇想装死?行,那我就告诉他,老子要去送死了,看他急不急!”
清明一边说,一边迅速戴上头盔和防毒面具,一把推开了舱门。
“重阳!调整炮塔!警戒四周!”
“是!”
寒风夹杂着雪粒灌入衣领。清明跳下车,动作麻利地将铜线的一端绑上石块,用力抛向路边的一棵枯树。
简易天线架设完毕。
他接通电源,握住手咪,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不逼一把,那个“李承宇”恐怕会一直装死下去。
必须把那条藏在深水里的鱼炸出来。
清明按下发射键:
“这里是清明。”
“李承宇。或者陈夜巡。不管你叫什么。”
“那个叔叔的话,我已经收到了。我们也正在向省界方向靠拢。”
“我现在给你最后一次辩解的机会。”
清明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
“我只给你三十秒。”
“如果你还是保持沉默,那我就默认那个叔叔说的是真相。我们会全力向省界推进,并视你为敌对目标。”
“计时开始。”
说完,清明放下手咪,不再多说一个字。
他在心里默数。
三十。
二十九。
……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枯树梢的呜呜声,和无线电里单调刺耳的电流声。
重阳在炮塔里紧张地转动着观察屏。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里全是汗。
二十。
十九。
……
难道真的是个哑巴亏?难道他真的是个无法辩解的疯子?
清明的手指悬在切断通讯的按钮上。
十三。
十二。
十一。
就在清明数到九的时候。
滋……
一直只有白噪音的无线电,突然响了。
并没有信号不好的杂音,反而清晰得可怕。
那个熟悉的年轻男声,传了出来。
“滋……”
“精彩。”
只有两个字。
李承宇,或者说陈夜巡,他的声音里没有被拆穿的愤怒,没有急于辩解的慌乱,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
他在笑。
“清明,还有那位躲在暗处的叔叔。这出戏,真的很精彩。”
“录音剪辑得不错。连我自己听了,都差点信了那个变态小孩是我自己。”
清明眼神一凝,刚要说话,却被对方打断。
“我知道你的时间宝贵。作为对你这三十秒等待的回报,我只问那位慈祥的叔叔三个问题。”
“第一。”
“现在的世界已经是废墟了。幸存者逃命,带的是水,是食物,是枪和子弹。”
“请问这位慈祥的叔叔,你在末世爆发、仓皇逃命的时候,为什么要在本来就紧缺的背包空间里,随身带着一卷十几年前你侄子的磁带录音,还有配套的播放设备?”
“是为了怀旧?”
“还是为了……早在十几年前,就在等着今天这一刻?”
“第二。”
“他说我是反社会人格,说我是疯子。没错,也许我是。”
“但是,请问一个靠爱和仁慈发电的主任医师,带着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病残,是怎么在满是感染者的地狱里,建立起避难所的?”
“靠医德感化疯子吗?还是靠给疯子看病?”
陈夜巡冷笑了一声:
“清明,你是军人,你比我更清楚。”
“在末世,能活下来,还能拉起队伍、建立据点的人。”
“手里如果不沾满鲜血,不比疯子更疯,可能吗?”
清明握着手咪的手指猛地收紧。
是啊。
这就是他刚才一直想不通的那个悖论!
这个“叔叔”的人设,和他的生存状态,是完全相悖的!
除非……那个所谓的“老弱病残”避难所,根本就是个幌子。或者,那个“叔叔”比任何人都残忍。
“第三。”
“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对面,陈夜巡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变得无比严肃,甚至带着令人背脊发凉的警告意味:
“清明,听好了。”
“接下来的话,不是辩解,而是我对你们最后的警告。”
“你们可能以为,那个所谓的杀人魔的陷阱,只不过是一群拿枪的暴徒,只要你们火力够猛,只要你们狠下心,就能杀进去。”
“大错特错。”
“这件事,能和邪教扯上关系。”
“他了解你们。他知道你们是军人。他知道军人的枪口可以对准怪物,对准暴徒,但唯独……抬不高,对准不了平民。”
陈夜巡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所以,当你们去那个岗亭拿样本的时候。”
“如果你们看到的不是全副武装的暴徒。”
“而是一个抱着孩子、衣衫褴褛、痛哭流涕的妇女……”
“或者是一个步履蹒跚、给你们下跪磕头的老人……”
“如果他们跪在雪地里求你们救命,甚至把那个所谓的血清或者孩子递到你们面前……”
“千万,别去接。”
“更别让他们靠近。”
“因为那个名为同情的瞬间……”
“就是他引爆炸弹的时候。”
滋——
通讯戛然而止。
寒风呼啸。
……
……
几十公里外。
林间乡道上。
陈夜巡松开了收音机的发射键。
他靠在满是积雪的树干上,看着正在给步枪擦拭的武易朝,看着正在笨拙地拆解手枪的楚瑶和林晓云。
雪花落在他的肩头。
他缓缓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自嘲般的弧度。
他抬起头,看向红河的方向,轻声自语:
“爸……”
“这招道德绑架,我也学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