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轮班
陈夜巡收回看向远方的目光，手腕翻转，将那一卷铜线利索地收了回来。
该说的话，都已经说了。
陈夜巡在心里冷冷地盘算着：父亲的局做得太真，那管不知真假的血清就像是挂在驴子面前的胡萝卜，这群军人哪怕明知有诈，为了那一线希望，也一定会去咬钩。
他能做的，只是把鱼钩上的倒刺指给他们看。
如果清明他们真的在那个岗亭遇到了那些所谓的“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希望这番关于“人肉炸弹”的预警，能让他们提起十二万分的警惕，哪怕能提升一成的存活率也是好的。
至于之后的事……只能看命了。
陈夜巡把铜线塞进包里，眉头微皱。
比起这边的博弈，刚才陈昭的那番表演，让他心里涌起一股更加粘稠的恶心感。
那个男人，为了把戏演全，为了把军人引向边境，竟然真的虐杀了一个孩子。
甚至，还让那个孩子配合他，伪造了那段所谓的“录音”。
那录音里所谓的“七岁陈夜巡拆兔子”，不过是陈昭把自己的恶行，嫁接到了那个可怜孩子的身上。
这就是他的父亲。
“呼……”
陈夜巡吐出一口浊气，将脑海中那个男人的声音强行驱散。
眼下，得先把自己的事先办好。
他转过身，对车里正凑在一起捣鼓什么的林晓云和楚瑶招了招手。
楚瑶心领神会，立刻把手里那把手枪塞进棉衣兜里，推门跳下车，小跑过来。林晓云也赶紧跟上，两人和陈夜巡一起把沉重的电台主机和电瓶搬起来，费力地塞进面包车的后备箱。
“卡住的弹壳，扣出来了吗？”
陈夜巡看着楚瑶鼓鼓囊囊的口袋，低声问道。
之前强行冲过那个火堆路障时，楚瑶那一嗓子“低头”救了他一命。
当时她情急之下朝着林子里胡乱开了一枪，虽然不知道打没打中，但也正是那一枪之后，她的手枪卡壳了。
“扣出来了。”
楚瑶点了点头，拍了拍口袋，“晓云帮我找了根发卡，挑出来的。现在能用了。”
“好。上车。”
陈夜巡关上后备箱，示意两人回后座。
他自己则绕到副驾驶，拉开门坐了进去。
武易朝一直把步枪横在腿上，见陈夜巡上来，这才把枪保险打开，随手放在手刹旁边。
“妥了？”
“妥了。走。”
轰。
面包车再次起步，碾过积雪，向着深山进发。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车厢里很安静。
陈夜巡一直盯着后视镜和两侧的树林。虽然他们已经用绊索拖延了时间，又通过下道穿越林地甩掉了尾巴，但他依然不敢放松。
谁也不知道它们会不会从哪条小路上又窜出来。
万幸，一路无事。
周围的景色逐渐变得荒凉，连树木都变得稀疏起来。
“陈老弟。”
开车的武易朝突然打破了沉默。他叼着一根早就熄灭的烟屁股，瞥了一眼副驾驶，咧嘴一笑：
“看来你那个老爹，是铁了心想跟你断绝父子关系啊。”
陈夜巡目光依旧盯着窗外，没回头：“怎么说？”
“这还不明显？”
武易朝嘿嘿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都在全频道广播里自称是你叔叔了。这是当着天下人的面，把你逐出家门了啊。这脸皮撕得，啧啧，够彻底。”
“要是这样，那最好。”
陈夜巡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我还怕他顾念什么旧情，跟我演什么父慈子孝。既然他先撕破脸，我也好下手。”
现在好了。
既然是“叔叔”和“恶魔侄子”，那就只剩下你死我活了。
武易朝嚼了嚼烟嘴，收敛了笑意，声音低沉了一些：
“说正经的。”
“要是那群当兵的真的被拦下来了，或者像你说的那样，被那帮老弱病残的人体炸弹给阴了，全死光了……”
武易朝转过头，深深看了陈夜巡一眼：
“那咱们这把借刀杀人的刀可就断了。到时候，咱们这四个人，几杆枪，怎么跟那个老怪物斗？”
陈夜巡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前方蜿蜒的雪路，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那就只能等。”
“等？”
“对。等我们把红河清理干净，就在红河等他回来。”
陈夜巡转过头，看向武易朝，语气笃定：
“陈昭是个控制欲极强的人。他建立那个天堂，花了那么多心血，搜集了那么多信徒。”
“他不会放弃留在这里的羊群。”
“如果他赢了军队，他一定会回来继续当他的土皇帝。如果他输了，这更是他的老巢。”
“我们只要趁他不在，把他留守的老窝端了，把他的信徒散了或者杀了。”
“然后，就在那个空荡荡的天堂里，架好枪，等他回家。”
武易朝听完，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小子……是要给他来个家破人亡，还要在他家坟头上蹲他。”
“不过……老子喜欢。这法子解气。”
就在这时。
“武警官，停一下车。”陈夜巡突然说道。
吱嘎。
武易朝虽然疑惑，但还是下意识地轻踩刹车，将车稳稳停在了路边。
“有情况？”武易朝立刻摸向旁边的步枪。
“没有。”
陈夜巡解开安全带，看着武易朝，“换个位置。让我开一会儿。”
武易朝一愣，随即咧嘴笑了：
“哟？陈老弟，想学了？”
他拍了拍方向盘，“以前没摸过方向盘吧？这时候求知欲挺强啊。”
“不是求知欲。”
陈夜巡摇了摇头，神色严肃，“看现在的情况，从这里到红河，如果不想被陈昭回防的大部队堵住，我们就不能停下来休整。”
“得连日连夜地开。”
“你一个人铁打的也扛不住。万一你疲劳驾驶翻沟里，咱们全得完蛋。”
陈夜巡指了指驾驶座：
“我以前在表哥家玩过那种拟真开车游戏，方向盘、离合器、挂挡的原理我大概了解。就差上手实践。”
“现在路况好，又没人，正好练手。”
“学会了，咱们就轮班倒。我开六小时，你开六小时。人歇车不歇。”
武易朝听完，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他知道陈夜巡说得对。在这种高压环境下，独眼龙开车确实是大忌。
“成。”
武易朝爽快地推门下车，“成交。只要你不怕把咱们一车人带沟里去，老子这就把命交给你。”
两人在寒风中迅速交换了位置。
陈夜巡坐进驾驶室。
这辆五菱宏光的座椅有些塌陷，带着一股陈旧的烟草味和汗味。
他上手握住方向盘。
“踩离合，到底。”
武易朝在副驾驶指挥道，顺手给自己点了一根真的烟，“挂一档。慢点抬离合……给油！给油啊！”
嗡——！
陈夜巡踩着油门，转速表直接飙升，车身猛地往前一蹿，差点熄火。
“轻点！当这是赛车呢？”武易朝骂道，“温柔点，这也是个老伙计了。”
经过上次起步顿挫后，面包车终于歪歪扭扭地动了起来。
陈夜巡紧紧盯着前方，手心微微出汗，但他学得极快。
十分钟后，车子已经能平稳地行驶在直线上了，虽然速度不快，但好歹不再画龙。
武易朝伸出手，从副驾驶门边的置物槽里，把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抽了出来。
他借着窗外映进来的雪光，眯着眼，仔细辨认了一下楚瑶画的路线图，手指在上面比划着距离。
“嗯……丫头这图画得确实细致。标注得明明白白的。”
确认无误后，武易朝合上本子，随手扔回置物槽，把椅背往后一调，摆了个舒服的姿势。
“按照地图，前面这十几公里都是老直道，也没啥岔路口，正好适合你这种菜鸟。”
武易朝侧过头，看了一眼全神贯注的陈夜巡：
“陈老弟，你先试着开半小时。练练手感，别贪多。”
“要是感觉累了或者把不住了，随时叫醒我。”
说完，武易朝闭上眼，顺手抄起那顶红色的消防头盔盖在脸上遮光，声音含糊地从头盔底下传来：
“好好练。咱们得轮班倒……”
“不然老子要是猝死了，大家都得玩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