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低语

楚瑶听了陈夜巡那番关于“赎罪”的言论，不再言语，只是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偶尔因残存的抽泣而轻微耸动。

但陈夜巡能感觉到，某种东西不一样了。

她身上那种弥漫的、求死般的绝望气息似乎淡了些。

在那双哭得泛红的眼睛深处，或许已经重新点燃了某种微弱却坚韧的东西。

一个可以称之为“目标”的东西。

见她暂时平静下来，陈夜巡不再多言。他靠坐在冰冷的厢壁上，一边尽可能地透过树木枝杈的缝隙观察下方的动静，一边用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对楚瑶说：

“听着，如果待会儿真有感染者被引过来，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趴着，绝对不要出声，不要露头。不管他们在下面说什么，弄出什么动静，都当没听见。暴露位置，就是死路一条。”

他指了指车厢内一个特定的角落：“趴在那里，是下面视角的绝对盲区。”

楚瑶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默默地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沙哑：“我知道了。”

陈夜巡不再说话。他心里也有些诧异，不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是因为看重她护士的身份，还是因为在她身上看到了那种与自己类似的、自我定义的“罪孽感”。

他竟然清晰地察觉到，自己内心深处，不想让她就这样死掉。

他靠在墙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目光转向一旁昏睡但胸膛仍在规律起伏的李承宇。

“想这些都没用……”他对自己说，“先活下去再说。”

接下来是漫长的寂静。夕阳最终完全沉入地平线，天空中的赤红褪去，变为一种昏沉深蓝色的暮霭，视线尚可，但一切细节都已开始模糊。

远处，城市的方位，偶尔会传来一两声沉闷的爆炸声，隐隐约约，如同这个濒死世界的哀鸣。

这么久都没东西过来……会不会是被那些爆炸吸引走了？陈夜巡心里抱着一丝侥幸。

长时间的静默和紧绷的神经让人疲惫。就在陈夜巡以为楚瑶已经睡着的时候，她竟然小心翼翼地挪了过来，凑得很近，用气声非常非常小声地问道：

“你……为什么好像什么都懂？那么……专业？那么冷静？”

她的声音像羽毛一样轻，带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在缆车上制定计划的是你，后来……后来毫不犹豫解决王大哥的……也是你。”

陈夜巡略微惊讶地挑了挑眉。一是惊讶她居然会主动搭话，二是她的语句似乎流畅了不少，不再像之前那样惊恐磕巴。

长时间的警戒也确实让人精神疲乏，他一边竖着耳朵留意四周任何异响，一边同样用极低的声音随口敷衍：“可能……末日电影看多了吧。”

楚瑶轻轻地“哦”了一声，那语气明显是不信的，但她也识趣地没再追问，只把这当成一个不愿深谈的托词。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风声和李承宇的呼吸声。

忽然，楚瑶又小声开口，这次换了个话题：“我感觉……你和你表哥，关系很好？”

陈夜巡心里嘀咕怎么还没话找话起来了，但这话题确实不像之前那么尖锐，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他陷入短暂的回忆，声音也压低了些：

“小时候……其实也没多好。不常见面。直到上了初中，碰巧在同一所……”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碰巧”这个词不太准确，但也没纠正，“……我初一，他初三。那时候才慢慢玩到一起。”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似乎极其微弱地勾了一下：“说起来，我初中那会儿，还挺招学姐喜欢……结果惹了些人不高兴，放学堵我。”

楚瑶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小声问：“后来呢？”

“后来？”陈夜巡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几乎听不出的笑意，“后来我哥正好路过，看见了一句话没说，冲上来对着带头的就是一脚。”

“哇，然后呢？他把他们都打跑了吗？”

“嗯，打跑了。”

陈夜巡顿了顿，补充了真实的细节，“虽然回家因为俩人头发都被扯得跟鸡窝一样，被家里人训了一顿。”

他隐瞒了真实的部分，事实上他哥冲上来踹完第一脚就差点被围殴，最后是他自己凭着戳眼睛、抡砖头砸脑袋这种不要命的打法把对方震慑住的。

楚瑶似乎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极轻地笑了一下，气氛难得地有了一丝缓和。

就在她想再问点什么的时候，

陈夜巡的表情猛地一凝，迅速抬起手，比了一个无比严厉的“噤声”手势！

楚瑶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所有话都卡在喉咙里。她立刻学着陈夜巡的样子，整个人伏低，连呼吸都屏住了。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她听到了。

就在下方不远处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

没有癫狂的笑声，没有嘶吼，只有那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某种东西正在谨慎穿行植被的声音。

是野兽？还是……其他的幸存者？楚瑶心里抱着一丝希望，但又不敢有丝毫大意，万一是一群懂得压抑笑声，更加危险的感染者呢？她根本不敢露头去确认。

就在这时，陈夜巡有了动作。他极其缓慢地掏出手机，趁着天边最后一点微光，迅速将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然后向楚瑶示意。

楚瑶立刻明白了，也拿出自己的手机，依样画葫芦调到最暗。

陈夜巡打开手机备忘录，飞快地打字，然后递给楚瑶看：

加微信。有事在微信上说。绝对不要出声。

楚瑶立刻点头，两人用最快的速度、完全静默地互相添加了微信好友。

加上之后，两人再也没有任何交流。陈夜巡心里还在想，末日发生了居然还没断网，真是奇迹。不过网速好像慢了一点。

也对，决定通信是否中断的关键是天上的卫星和地面的信号基站，只要这些基础设施没被大规模破坏，网络就能暂时维持。

天彻底黑透了。车厢内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手机屏幕最低亮度发出的、微弱得如同萤火虫般的光。

陈夜巡在微信上给楚瑶发消息：你先睡会儿。我守夜。后半夜我叫你。

楚瑶很快回复了一个字：嗯。

然后，她的屏幕光芒熄灭了，传来她尽量放轻动作躺下的细微声响。

陈夜巡则打开手机地图软件，开始仔细研究起来。

如果李承宇能醒来，他们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食物太少，巧克力能量高，但水的限制太大，三个人最多撑一两天。

大型商场、超市？人流量密集区，想都别想。

居民区的小卖部？通常就在住宿楼底下，同样危险。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最终停在了一个个孤立的点位上。

果然，最好的目标，只剩下公路沿线那些加油站。

附带的小超市，物资相对齐全，而地理位置决定了它们周围的人口密度极低。

屏幕的微光，映亮了他冷静而专注的双眼。他缩小地图，开始搜索并标记起距离他们当前位置最近的所有加油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