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守夜人

陈夜巡说完，看了一眼后视镜。

随着几个连续的弯道，身后那辆侧翻在沟壑里、还亮着刺眼大灯的大巴车彻底被山体遮蔽，消失在了视野中。

世界重新归于黑暗。

"楚瑶。"

陈夜巡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怎么了？"楚瑶立刻应道，声音虽然还有些发紧，但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慌乱。

"把棉被拿出来。"

陈夜巡一边控制着方向盘，一边冷静地下达指令，"用刀切一条下来。要厚实一点的，大概……跟被褥一样长。"

"另外，把之前搜刮来的那半瓶汽油找出来备好。"

"好。"

楚瑶没有问为什么。

她转身解下绑在背包上的棉被，抽出刀，借着微弱的月光，用力割开棉布和内胆。

刺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武警官。"

陈夜巡又看向副驾驶，"帮我把那挂'落地红'鞭炮理顺了，还有打火机。一会儿要用。"

武易朝正揉着刚才撞在门框上的肩膀，闻言咧嘴一笑：

"知了。听个响儿是吧？"

……

车辆在黑暗中又行驶了近乎一个小时。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盘山公路上，这一路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幸好大雪停了，地上的积雪反射着微弱的月光，勉强勾勒出道路的边缘。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掠过车窗的呜咽声。

陈夜巡估算了一下距离和落差，确信已经拉开了一段安全距离后，轻点刹车。

车子稳稳停在路边。

"武警官，换座。你来时刻准备开车。"

"成。"

两人迅速交换位置。陈夜巡左手拿着那瓶油，右手攥着楚瑶割下来的那条长长的棉布条，推门下车。

寒风瞬间刮得脸生疼。

陈夜巡转身走向路边的黑暗处。

他先把东西放在地上，蹲下身，掏出刀，直接从中间切开了那个塑料油瓶。

剩下的半瓶油并不多。

他把那条厚实的棉布条浸入油瓶中，让它充分吸饱了油脂，直到每一寸棉絮都变得湿润沉重。

随后，他把油瓶随手扔进深沟。

陈夜巡用手扒开地面上厚厚的积雪，露出了下面黑色的冻土。

他把那根吸饱了油的棉布条盘成一个松散的圆圈，压在几块石头下，让它能够缓慢而持久地燃烧。

这是第一道预警。

陈夜巡直起腰，掏出打火机。

啪。

蓝色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

他点燃了棉布条。

沾满油脂的棉布条瞬间被引燃，橘黄色的火焰在这漆黑的雪夜里，显得如此突兀，又如此刺眼。

陈夜巡看了一眼那跳动的火光，转身回到车上。

"走。"

武易朝一脚油门，车辆再次滑入黑暗。

虽然左边的后视镜已经断了，但随着车子开出一段距离，武易朝透过车内的后视镜，依然能看到后方那团在黑暗中静静燃烧的火光。

"嘿。"

武易朝咧嘴一笑，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

"真是黑暗中的一盏明灯。"

"这大黑天的，活人见了这鬼火得吓得绕道走。但那群疯子……"

老刑警眼露精光，"它们就像飞蛾，见了光，必须得摸着黑凑上来看看。"

"对。"

陈夜巡点头，"这团火是第一道预警。"

"等我们上了山，回头往下看，只要火堆旁出现车灯，就说明尾巴咬上来了。"

"但万一那群东西学聪明了呢？"

武易朝挑了挑眉，"要是它们猜到这火是诱饵，故意摸黑不开灯，悄悄摸上来……"

"所以还有第二道。"

陈夜巡晃了晃手里的鞭炮和打火机。

车子又开出几百米，在一个狭窄的隘口处。

"停车。"

陈夜巡再次下令。

"楚瑶，下来帮我。"

两人迅速下车。陈夜巡把鱼线丢给楚瑶。

"你在车后两米的位置，拉一根线。"

陈夜巡比划了一下高度，"大概一米六，和成人脖子差不多高。"

"这根线是幌子，吸引注意力用的。"

楚瑶立刻点头，拿着鱼线跑到路边的树干旁开始缠绕。

陈夜巡则退后了十米。

他蹲在地上，动作极快地在距离地面只有二十公分的超低空，拉了一根"底线"。

这个高度，正好是汽车保险杠或者底盘的高度。

他把那挂鞭炮固定在路边的石头缝里，将打火机用胶带缠死，只露出按压杆和喷嘴。

然后，他把鱼线的一端，缠绕在打火机的按压杆上。

只要有车触发这根底线，鱼线被拉动，打火机就会被扯动点火。

噼里啪啦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深夜山谷里，足以传出几百米远。

陈夜巡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如果它们开灯，我能看见。如果它们摸黑过来，这东西会替我听见。"

"搞定。"

陈夜巡和楚瑶对视一眼，两人迅速收拾好痕迹，钻回车里。

"慢点开。"

陈夜巡看着前方蜿蜒向上的山路，"这一路，我们还要多留点礼物。"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面包车走走停停。

他们在每一个必经的狭窄路段，都布下了或真或假的鱼线。有的挂着空瓶子，有的只是单纯的绊索。

目的只有一个：拖慢车速。

陈夜巡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在心里默默掐算着。

那些徒步的疯子想要翻过这座山，至少得要几刻钟。

"差不多了。"

随着车辆爬上一段陡峭的长坡，拐过一个巨大的"U"型回头弯后，视野豁然开朗。

陈夜巡往窗外瞥了一眼，瞳孔微微一缩。

"停车。"

武易朝依言踩下刹车。

面包车停在了半山腰的一处凸出的岩石平台上。

从这里往下看，正好能俯瞰到来时的路。

下方的山谷一片漆黑。

而在那漆黑的深处，那团陈夜巡最开始点燃的棉布条，依然在顽强地燃烧着。

那一点橘黄色的火光，在巨大的黑暗中显得渺小而孤独。

"这里位置好。"

陈夜巡看着窗外那点火光：

"就在这里等一会儿。"

"看看到底有没有尾巴咬上来。"

武易朝闻言，也没有反对。他把座椅往后一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双手枕在脑后，看着车顶棚，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真是一个晚上也不让人消停。"

老刑警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以此来缓解烟瘾。

他的目光有些飘忽，似乎穿过了这层层叠叠的黑暗山峦，看向了遥远的省界方向。

"也不知道……"

武易朝喃喃自语，"那群当兵的兄弟，能不能过你那变态老爹那一关。"

陈夜巡闻言，没有说话。

他只是侧过头，瞥了一眼另一头那无尽的虚空。

能不能过那一关？

难。

但他现在顾不上那边了。

因为就在这一刻。

下方的黑暗中。

那团原本孤独燃烧的火光旁，突然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两道惨白的光柱！

那是车灯。

有车停在了火堆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