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礼物
几十公里外。省界线附近。
08式步战车的车厢里,弥漫着一股陈旧机油和淡淡的硝烟味。
“清明。”
重阳打破了沉默,他一边擦拭着枪管,一边低声问道:“那咱们……到底信哪边?”
坐在观察席上的清明,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眼前的屏幕。
“两边都不能全信。”
清明的声音很淡,透着一股强压下的冷静,“但不得不承认,刚才李承宇那三个问题,问得太准了。”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操纵杆:
“就像李承宇说的。如果那边真的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老百姓,那他们的人设和生存这两个词是完全背道而驰的。在红河那种地方建立避难所?除非……”
清明眼神一冷:“除非他们真的很疯狂。真的和邪教这两个字挂钩。”
“那边的交易地点,若是真有一大群老百姓涌出来……”
重阳抬起头,眼神有些复杂:“如果他们真的靠近呢?我是说,如果真的是那种抱着孩子妇女,或者是下跪的老人?”
“朝天鸣枪。”
清明没有任何犹豫:
“若是鸣枪示警后依然靠近,无论男女老幼……”
“格杀勿论。”
“不要手软。哪怕是老人和小孩。”
重阳靠在壁厢上,沉默了两秒。
最终,他只回答了一个字。
“是。”
车厢里再次陷入死寂。重阳垂下眼帘,不知道在想什么,或许是在做心理建设,或许是在权衡这道命令背后的重量。
清明见状,深吸一口气,按住喉震:
“司机,还有多远?”
耳机里传来司机紧绷的声音:“快到了。前面转过那个山口,也就几公里。”
“收到。全员戒备。”
清明坐直身体,双手熟练地操作着摇杆,调整着观察镜头的焦距。
屏幕上,画面随着车辆的颠簸微微晃动。
这是一条极为偏僻的公路。
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除了连绵起伏的皑皑雪山,就是路边枯死的黑松林。在这巨大的、苍白的山沟里,他们这辆孤零零的步战车显得如此渺小。
不知过了多久。
随着车身一阵侧倾,步战车转过最后一个弯道。
“看到了。”
清明瞳孔微缩。
在屏幕尽头的风雪中,隐隐约约出现了两栋破旧的小房子。
那是典型的边境检查岗亭。白墙蓝顶早已斑驳脱落,露出了灰扑扑的水泥底色。
路中央,一根早已生锈断裂的横杆斜斜地横着,勉强算是一个路障。
“距离五百米……三百米……”
那个地方越来越近。
清明将屏幕倍率放大。墙上那行褪色的红漆大字依稀可辨:【一号检查站】。
“开启热成像。”
清明手指一拨。屏幕视野瞬间切换成了黑白的红外热成像模式。
他在屏幕上快速扫视着四周的每一个角落。房子里、房顶后、路边的乱石堆、远处的树林……
没有。
没有。
还是没有。
屏幕上一片死寂的灰暗,没有任何代表生命的热源反应。
“没有人影……”清明喃喃自语,眉头锁成了川字,“甚至连感染者都没有。”
清明死死捏着操纵杆,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不信邪地看了一圈又一圈。
依然没有。
没有李承宇口中警告的“疯狂平民”,也没有那个“叔叔”承诺的接头人,甚至连个感染者的影子都没有。
“到底在哪?”
清明喃喃自语,“是躲在房子里面?还是这根本就是个空城计?”
就在步战车距离岗亭只剩不到五十米时。
清明透过检查站那扇破碎的窗户,终于看到了那个东西。
在岗亭里,靠墙的一张落满灰尘的办公桌上。
孤零零地摆着一个银白色的东西。
那是一个不锈钢盒子。
在昏暗的室内,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保温箱?”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清明再次确认了一遍热成像,依然没有任何伏兵的迹象。
“停车。”
当距离只剩下最后的二十米时,清明下达了指令。
吱嘎——
步战车稳稳停下。
清明迅速解开安全带,一把抓起旁边的防毒面具和步枪,刚要起身。
“重阳,你在上面架炮掩护,我下去看看。”
啪。
一只粗糙的大手突然横过来,拦住了他。
清明诧异地回头:“咋了?”
重阳已经站了起来,正在往身上套那件厚重的防化服。
“我下去。”重阳头也不回地说道。
“别扯淡。”清明皱眉,“你是机枪手,我是车长。这险不能让你去冒。坐回去!”
“让我下去吧。”
重阳转过头,那双平时总带着点匪气的眼睛,此刻却显得格外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坚决。
清明刚想吼一句“这可不能由你做决定”,却被重阳接下来的话堵住了嘴。
“清明。”
重阳一边拉上防化服的拉链,一边说道:
“咱们这剩下的几个人里,你是头脑最好的。要是你有什么闪失,咱们这任务就算是彻底黄了。”
“没脑子不行,没手脚……还能凑合。”
清明愣住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听我的。”
重阳咧嘴笑了笑,“我是大老粗,这种探路排雷的活儿,本来就是我该干的。”
清明沉默了良久。
最终,他还是妥协了。
他点了点头,转身坐到火炮席上,声音有些沙哑:
“……行。”
“我来掩护。”
清明握紧了摇杆,将那门30毫米机炮的枪口死死锁定了那个岗亭的窗口:
“记住,动作快点。拿到东西就撤。把脑袋缩下去,别被暗处的冷枪给阴了。”
“明白。”
重阳点了点头。他从战术背心的兜里摸出那盒被压扁的烟,抽出一根,也不嫌弃,猛地吸了几口,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
随后,他把还没抽完的烟丢在地上,用靴子狠狠踩灭。
戴上防毒面具。
戴上头盔。
拉紧防化服的密封拉链。
重阳把战术背心挂在最外面,哗啦一声给步枪上膛,一把推开了舱门。
寒风呼啸。
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重阳跳下车,反手将舱门关死。
他猫着腰,动作极其专业地借着步战车的车身当掩体,快速滑向那个检查站。
一步,两步。
跑到岗亭门口后,重阳并没有急着进去。他贴着墙根,深吸一口气,猛地探头看了一眼玻璃里面。
没人。只有那个盒子。
他又拿枪口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视线快速扫过地板和天花板。
没有绊雷。没有引线。
确认安全。
重阳一脚踹开门,闪身进屋,迅速蹲下身据枪警戒。
屋内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破窗户的呼啸声。
重阳慢慢站起身,走向那张桌子。
随着距离拉近,透过防毒面具,他似乎听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声音。
滋……滋……
像是某种电流声,又像是有人在低声呢喃。
重阳皱了皱眉,走到了那个不锈钢盒子面前。
这里面……就是那个医生说的血清吗?
只要拿到这个,任务就结束了?班副他们的死就有意义了?
重阳真的希望,这是真的。希望这真的只是一个救子心切的医生的馈赠,而不是一个该死的幌子。
他伸出戴着厚重防化手套的手,按住了盒子的锁扣。
咔哒。
锁扣弹开。
重阳深吸一口气,轻轻掀开了盖子。
一束惨白的阳光透过窗户,正好照进了盒子里面。
就在盖子掀开的那一瞬间。
那个一直隐隐约约的声音,终于变得清晰起来。
那是一个经过录音机反复播放、带着磁带特有失真感的童声,在这死寂的房间里回荡:
“叔叔……它的肚子好软……”
“我想看看里面有什么……”
一直在循环。一直在循环。
重阳瞳孔骤缩。
他终于看清了盒子里装着什么。
没有试管。没有文件。没有血清。
那是一颗人头。
一颗已经被处理过的人头。
眼珠子被挖掉了,留下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嘴巴大张着,里面的舌头被割去,半个头颅都被掏空了。
而就在那被掏空的半个脑袋里,在那血肉模糊的颅腔正中央。
塞着一个老旧的微型录音机。
录音机的喇叭口正对着那张大的嘴巴,仿佛这个人头正在不知疲倦地诉说着那句恶毒的台词:
“……我想看看里面有什么……”
这一瞬间,所有的热血都在重阳体内冻结。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炸裂开来。
“清明!!!”
重阳猛地转身,对着通讯器嘶吼:
“是人头——!!!”
然而。
他的话还没喊完。
那个人头底下的压力感应器,随着盖子的完全开启而触发。
轰——!!!
一声并不算震耳欲聋的闷响,在狭小的岗亭内炸开。
无数细碎的骨渣、腐烂的脑组织、还有那种早已在此发酵多日的黑红色粘稠血浆,如同暴雨梨花一般,劈头盖脸地喷射而出!
一大团腥臭的血雾,瞬间将重阳整个人包裹其中,将他那身白色的防化服染成了刺眼的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