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归一
林晓云没有下来。
距离陈夜巡乘坐电梯来到地下，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电梯一直停在一楼没有动静，这意味着上面的防线暂时还没有被那些外面的疯子彻底攻破。
但这并不意味着地下就是安全的。
在经历了那场令人作呕的“圣餐”仪式后，陈夜巡和楚瑶顺理成章地混在了人群中，跟着他们回到了走廊两侧的房间。
这里原本是医院的守灵室，现在被改造成了信徒们的集体宿舍兼祷告室。
六七个人挤在一个狭小的房间里，坐在铺满地面的白色被褥上。
陈夜巡和楚瑶靠着墙角坐着。
他的袖口和宽大的病号服口袋里，传来阵阵令人反胃的黏腻感。那是之前分发食物时，他趁着周围人狂热跪拜，偷偷藏起来的肉块和手指。
这种障眼法骗不长久。
等下如果有机会去厕所，必须赶紧把这些碎肉冲掉。如果下一顿还是这种东西，他们迟早会暴露。
必须尽快找到陈昭，或者破坏这里。
根据陈夜巡之前的观察，整个地下区域的功能划分很明确。这群人是在走廊尽头那间敞开的停尸房里吃饭的，而与之相对的、另一扇一直紧闭着的停尸房大门，毫无疑问就是厨房。
那个房间一直紧闭，且门口总有穿着暗红色油污病号服的人进出，硬闯绝对会打草惊蛇。
想要进去，必须另辟蹊径。
“……赞美太阳。”
房间里，低声的祷告终于告一段落。
信徒们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开始了他们所谓的心得交流。
陈夜巡低着头，耳朵却竖了起来。
他在听，希望能从中捕捉到关于陈昭位置的蛛丝马迹。
然而，他听到的内容，却让他感到一阵阵的脊背发凉。
“听说……值班室看电视那几个老人家，明天就要去极乐世界了。”
坐在陈夜巡斜对面的一个干瘦男人，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嫉妒。
“是啊。”旁边的人附和着，双手合十，满眼憧憬，“他们终于不用再受这副皮囊的苦了。真羡慕他们……我什么时候才能被父亲选中呢？”
“别急。”另一个看起来像是小组长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父亲说了，只有最虔诚、把肉体剥离得最干净的人，才有资格。我们还要继续努力，不能有杂念。”
说到这里，那个小组长突然转过头，目光幽幽地盯着角落里的一个年轻人：
“小李，我注意到你刚才祷告的时候，嘴唇动得有点慢。而且你今天喝圣餐的时候，手在发抖。”
那个叫小李的年轻人浑身一颤，脸色瞬间煞白：“没……没有。我只是……只是有点冷。”
“没事的，家人之间不要隐瞒。”
小组长的脸上堆起一种极其虚伪的关切，“有心事可以跟我说。要不要我去跟管事的汇报一下？让父亲亲自来开导开导你？”
“不！不用！我没有心事！我绝对虔诚！”小李吓得连连摆手，甚至快要哭出来了。
这种如同温水煮青蛙般的“互帮互助”，让陈夜巡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陈夜巡只能和楚瑶对视一眼，两人假装低声讨论着教义，一唱一和，以免显得不合群。
就在这时，坐在屋子正中间的一个中年女人开口了。
“其实，我刚来的时候，也和小李一样动摇过。”
女人的声音轻声细语：
“那时候我每晚都睡不着。只要一闭眼，我就会看到我女儿……看到她被外面那群疯子拖走，看到她被它们虐杀、凌辱致死的样子……”
女人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但脸上的笑容却更加灿烂了：
“我恨自己。我觉得是我没保护好她。我每天都活在地狱里，痛不欲生。”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用一种狂热且鼓励的眼神看着她。
“但是，后来父亲见了我。父亲告诉我，是我太自私了。”
女人双手捧在胸前，仿佛在拥抱着什么：
“他说，我用凡人的爱，束缚了我女儿的灵魂。其实她早就解脱了，她已经融化在了光里。反而是我们这些人，还困在这具肮脏的皮囊里受罪。”
女人慢慢低下头，着迷般地看着自己那双微微发抖的手。她伸出舌头，神经质地舔了舔嘴角残留的一丝油腥，眼神迷离：
“那天，当我第一次喝下圣餐的时候……我突然感觉到了。”
“那种味道……那种温暖……就像我女儿又回到了我的身体里一样。”
“我不哭了。我反而替她高兴。因为我们终将通过这种方式，融为一体。”
女人扫视着房间里的所有人：
“放下愧疚吧，家人们。在这里，没有死亡，只有归一。肉体，只是囚笼。”
“赞美太阳。”众人齐声回应。
“……”
陈夜巡在旁边听得遍体生寒。
一刻也不能等了。
虽然听了半天没听到陈昭的具体下落，但陈夜巡发现，这里的活动比他想象的要自由。只要经过小组长同意，是可以申请去公共厕所的。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那个小男孩能偷偷带人去看电视。
陈夜巡给楚瑶使了个眼色，随后举起手。
“家人们，我想去一趟洗手间。”
“去吧，十分钟。”小组长点了点头。
陈夜巡低着头走出了房间。
走廊上光线昏暗。他没有急着去厕所，而是借着阴影的掩护，迅速抬头观察着四周的建筑结构。
很快，他的目光锁定在了天花板上。
医院的地下室通常有独立的通风排气系统。陈夜巡顺着头顶那条粗壮的镀锌铁皮管道看去。
管道从各个房间延伸出来，汇聚在走廊上方，然后一路延伸向尽头。
陈夜巡顺着管道的方向，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厕所门口。他注意到，那条主通风管在厕所上方分出了两个岔，径直通向了那间停尸房的上方。
包括那间一直紧闭着的“厨房”。
陈夜巡心里猛地一跳。
有戏！
他迅速推开男厕所的门闪了进去。
厕所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他快速检查了每一个隔间，确认里面空无一人后，走进了最里面的那个隔间，轻轻扣上了隔间的门锁。
反锁公厕大门太容易惹人怀疑，他只能竖起耳朵，时刻警惕着外面的脚步声。
随后，陈夜巡抬起头，看向正上方的天花板。
那里有一个一米见方的百叶窗式换气口，隐约能听到里面换气扇转动的微弱风声。
陈夜巡踩在马桶边缘，踮起脚尖。
刚好能够到。
他伸手摸了摸换气口的边缘，是金属材质的，四角用一字螺丝固定着。只要拆下这块挡板，里面的空间足够一个成年人爬进去。
但问题是，他没有螺丝刀。
陈夜巡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手枪。
他轻轻按下弹匣扣，悄无声息地将弹匣褪到掌心，用大拇指从最上面推出了一颗黄澄澄的子弹，捏在指尖。随后又将弹匣无声地推了回去。
陈夜巡将子弹倒转，用底部的铜缘对准换气口边缘的一颗螺丝，用力顶住，然后缓缓发力拧动。
嘎吱。
随着一声细微的金属摩擦声，那颗生锈的螺丝松动了。
陈夜巡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不仅是一条潜入那间停尸房的绝佳路径，更是一条完美的投毒路线。
他在心里掐着时间。
才过去五分钟。
时间还够。为了保证下一次行动能够迅速进入管道，他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陈夜巡举起那颗子弹，对准了对角线上的另一颗螺丝，开始吃力地拧了起来。
只要卸下对角的两颗螺丝，下次只需用力一掰，就能直接掀开这块挡板。
通风管道深处传来阵阵阴风，吹在陈夜巡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