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大寒
“别动……别说话……”
清明跪在雪地里,顾不上左手的残缺,用那只戴着战术手套的右手,死死按住司机冒血的脖子。
温热的血浆不断冲刷着他的指缝,带走掌心下那最后一点体温。
“我让你别说话!听不懂吗!!”
清明红着眼嘶吼,声音里带着哭腔。
但司机那只完好的手,依然顽固地抓着清明的手腕,用力地向外推。
一下。
又一下。
他的喉咙里发出漏风的“荷荷”声,那双已经没有眼球的血窟窿对着天空,嘴唇依然在一张一合,重复着那个简单的口型:
“走。”
渐渐地。
那推搡的力道变小了。
那只抓着清明手腕的大手,慢慢松开了劲,软绵绵地垂落在雪地上。
清明按压的手僵住了。
没救了。
静脉断了,气管也断了。
他现在的所谓“止血”,不过是在延长战友溺死在自己鲜血里的痛苦过程罢了。
清明缓缓松开手,看着那一地的殷红,惨笑一声。
“好……我走。”
他用沾满血的手,从雪地里捡起那把步枪。
清明拖着腿,一瘸一拐,艰难地挪动了一下位置,挡住了风口。
他低下头,看着司机那张痛苦扭曲、却还在努力做出口型的脸。
清明把枪口慢慢下压,抵在了司机的眉心。
“兄弟。”
清明轻声说道,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水滴落下来:
“咱们另一头见。”
砰!
一声枪响。
枪声在空旷幽深的山谷里来回回荡,惊起几片松林积雪。
司机不动了。
随着这一枪射出,清明就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整个人瘫软下去,重重地摔倒在司机的尸体旁。
他就这么躺着。
身下是冰冷的雪和滚烫的血,头顶是灰蒙蒙、压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天空。
风雪落在他脸上,凉丝丝的。
如果不动的话……其实也没那么疼。
这里现在躺着三具尸体。
重阳,大寒,还有……清明。
“呵……”
清明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
他慢慢地举起手里的步枪。
调转枪口,把那还散发着火药味的枪管,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他的三根手指已经没了,只能别扭地用左手的大拇指,慢慢搭在了扳机上。
刚才……重阳离他太近了。
这病毒传染性极强。
或许他已经感染了。
与其变成那个发疯的怪物,不如现在就体面地结束。
这就对了。
这就解脱了。
清明闭上眼,手指开始微微用力。
一秒。
两秒。
十秒过去了。
没有幻听。
脑子里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亢奋感。
脑子里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清明的手指僵住了。
不对。
如果是体液直接接触,十几秒内病毒就会攻陷大脑。
但他现在很清醒。
清醒得能感觉到断指的剧痛,清醒得能感觉到肚子上那个豁口里灌进风的凉意。
“……操。”
清明含着枪管,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模糊的骂声。
原来“怕感染”只是个借口。
他只是不想活了。
这一路走来,死了多少人?一个班,最后只剩下他这半个残废。
他们拼了命地想要做点什么,想要救点什么,结果呢?在这个操蛋的世道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累了。
真的太累了。
就这样吧。
清明的手指再次一点点下压。扳机的弹簧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就在这时。
在那濒死的黑暗中,无数张脸在他眼前闪过。
那是为了掩护他们撤退被疯子撕碎的班长。
那是为了给他争取那一秒钟的投弹机会,主动吸引坦克火力,最后被炮弹炸得连全尸都没留下的端午。
那是刚刚在他面前,被自己亲手打死的重阳,和被自己亲手送走的大寒。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张满是烟熏火燎的脸上。
那是班副。
【只要你手里还握着枪,就得死在老百姓前面。】
清明搭在扳机上的手指猛地顿住了。
他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枪管磕在他的牙齿上,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
几秒钟后。
“操!!”
清明猛地把枪从嘴里拔出来,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甩在雪地上!
“凭什么只留老子一个人受罪!!”
他对着天空嘶吼,声音嘶哑而凄厉。
想死?
他凭什么死?!
清明咬着牙,疯了似地从地上爬起来,抓起大寒的一只脚,想要把他往车上拖。
“走……咱们走……不能把你们扔在这……”
他嘶吼着,猛地发力一拽。
腹部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剧痛让清明眼前一黑,整个人瞬间栽倒在地。
他下意识地低头一看。
那截粉红色的、还在冒着热气的肠子,挂在豁口外面。
清明疼得浑身痉挛,冷汗瞬间湿透了全身。
真碍事。
真他妈碍事。
清明伸出满是血污的左手,一把抓住那截滑腻的肠子。
往里塞。
一点一点,硬生生地塞回那个血肉模糊的窟窿里。
清明疼得牙齿都要咬碎了,但他没有停。
塞回去后,他用左手的手掌死死捂住那个窟窿,防止它再掉出来。
他大口喘着粗气,眼神却越来越狠。
他一瘸一拐地挪到那把被他甩飞的步枪旁,把它当成拐杖,支撑着颤抖的身体,一步步挪进了步战车的后舱。
他在车壁上找到了那个白色的急救箱。
哗啦。
所有的止血带和纱布卷被他一股脑倒了出来。
清明靠在车座上,咬着牙,一把撕开了自己的上衣。
他撕开一卷纱布,一头咬在嘴里,另一头缠在腰上。
用力。
勒紧。
“唔——!!”
勒紧的一瞬间,清明疼得眼球差点暴突出来,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就这样,一圈,又一圈。
直到把整个腹部缠成了一个白色的硬壳,直到鲜血不再往外狂涌,哪怕稍微勒得有点喘不上气,他也毫不在乎。
他又把那只断指的左手简单包扎了一下。
做完这一切,清明再次抓着枪,走下了车。
他来到大寒和重阳的尸体旁。
他弯下腰,试着再次去拉大寒的手。
然而,刚一用力,腹部那撕裂般的剧痛再次袭来,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差点跪在地上。
带不走。
清明松开手,大口喘息着,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
如果硬拖,伤口会彻底崩开。
他会死在半路上。
如果他死了,那这个班就真的全军覆没了,那个关于免疫者的希望,就彻底断了。
“……”
清明沉默了许久。
他蹲下身,在大寒那被鲜血染红的口袋里摸索了一阵。
掏出了那个皱皱巴巴的、染着血的小日历本。
“抱歉……”
清明双膝跪在雪地里,对着两具尸体,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这地方冷……你们先凑合一下。”
清明抬起头,红着眼眶,声音哽咽:
“等我回来……等仗打完了……我带你们回家。”
风雪更大了。
清明抓起步枪,强撑着支起身体。
一步,一瘸。
他踩着被血染红的雪地,再也没有回头,艰难地爬上了步战车。
驾驶舱里还残留着司机的体温。
清明坐在那个熟悉的座位上,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了那个日历本。
他把它摊在方向盘上。
清明拔出笔,手一直在抖。
他先是在【大寒】这两个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黑色的叉。
力透纸背。
然后,笔尖移到了【重阳】上面。
停顿了很久。
最终,还是一笔狠狠地划了下去。
如今,这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黑色的死叉。
只剩下最后一个名字。
【清明】
清明死死盯着这两个字。
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笔尖悬在那两个字上方,颤抖着,似乎想要顺手也把它划掉,给这个班画上一个句号。
但在笔尖触碰到纸面的最后一刻。
他停住了。
“啪。”
清明合上了日历本,把它郑重地揣进最贴身的内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轰隆隆——
大功率柴油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清明按下按钮,液压后舱门缓缓合拢,将漫天的风雪关在外面。
步战车碾过地上的血迹,调转车头。
在那白茫茫的天地间。
只剩下那一辆孤零零的步战车,载着一个活人,和一整本日历的死人名字,向着远方的风雪深处驶去。
风很快就吹过了山岗。
地上的车辙和血迹很快就被新雪覆盖。
就像这里,从未发生过任何事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