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困兽
审讯室里,白炽灯的光惨白而刺眼。
“武警官,我他妈都说了多少遍了?!”
赵海靠在审讯椅上,原本伪装出的从容在武易朝那死寂的注视下开始出现裂痕。他烦躁地扭动着身子,手铐撞击着铁椅发出清脆的响声:“是王宝山!还有李林!他们俩就是我的同伙!人是我们一起杀的,还要我交代什么?!”
武易朝没有接话。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烟,然后俯下身,将那口浓烈的、辛辣的烟雾,直直地吐在了赵海的脸上。
“咳咳……”赵海被呛得猛地别过脸去,躲避着那极具压迫感的视线。
但武易朝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眯着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赵海的呼吸开始变粗,他那被锁在椅子下方的小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起来。
“我知道了……我懂了。”
赵海强行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变得尖锐:
“武警官,你是不是觉得心里特别过不去?你是不是觉得,你那个宝贝儿子,怎么可能像条野狗一样,死在我这种看起来唯唯诺诺、一无是处的废物手里?是不是?!”
赵海咽了一口唾沫,死死盯着武易朝的眼睛:
“你觉得这太憋屈了!太卑微了!所以你非要臆想出一个什么幕后黑手,来给你儿子的死找个高大上的理由,好让你心里好受点,对吧?!”
审讯室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彻底凝固了。
赵海说完这番话,腿抖得更加厉害了。因为他看到,眼前的武易朝,依然在眯着眼睛看着他。
没有暴怒,没有掀桌子。那张布满胡茬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喜怒哀乐。
就在赵海快要被这种死寂逼疯的时候。
啪。
武易朝把手里剩下的大半截烟扔在地上,抬起皮鞋,用力地碾碎了那点猩红的火光。
他抬起头,将肺里最后一口残烟缓缓吐在赵海惊恐的脸上。
“看来,让你这张破嘴松开,只剩下一个办法了。”
武易朝的声音透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抱歉啊,赵先生。我本来也不想让事情变得这么难看的。”
一边说着,武易朝一边转过身,拖过旁边那把沉重的铁椅子,走到审讯室那扇厚重的门前。他抬起脚,将椅子的一条腿死死地卡在了门把手和地砖的缝隙之间,做了一个极其牢固的简易门顶。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赵海:
“别怕。我可以在你被执行死刑之前,先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武易朝慢慢卷起衬衫的袖子,朝着赵海走去:
“放心,虽然我不知道那个老王八蛋到底抓住了你什么把柄,但老子向你保证,你今天绝对走得没那么轻松。”
赵海彻底慌了。
他看着一步步逼近的武易朝,瞳孔剧烈收缩。他双手被铐死在桌板上,只能拼命地往后仰着脖子,试图转头朝着那面巨大的单向反光玻璃求救。
“你……你想干什么?!外面都是人!监控开着呢!!”
砰!
还没等他喊出第二声,武易朝已经一步跨上前,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按住了赵海的脑袋,将他的脸狠狠地压在铁桌面上!
武易朝的另一只手捏住了赵海右手的一根食指。
“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武易朝俯下身:
“那个藏在你背后的人,到底是谁。你说,还是不说?”
“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赵海的脸上瞬间布满了豆大的汗珠,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极度的紧张,他扯着嗓子凄厉地嚎叫起来:
“我已经全都交代完了!!武易朝!你就是想让我凭空捏造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来满足你那可怜的臆想!!啊——!!!”
他的话还没喊完,武易朝捏着他食指的手,已经极其缓慢地向上掰去。
那种刚好卡在软骨撕裂边缘、却又不会立刻断掉的极致剧痛,瞬间让赵海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最后一次机会。”
武易朝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感情:“还不说,这根手指就废了。”
咔哒,咔哒。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把手传来了急促的扭动声。外面的人似乎发现了里面的异常,见推不开门,紧接着便传来了沉闷的撞门声。
砰!砰!砰!
“老武!开门!!”
听着身后越来越剧烈的撞门声,被按在桌子上的赵海,突然停止了嚎叫。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赵海笑了。
他的脸被压得变形,那扭曲的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武警官……我还记得你儿子的表情……”
赵海一边癫狂地大笑,一边用极其恶毒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向着武易朝的心窝子里捅刀子:
“他被我活活按在浴缸的水里……闷死的时候,他那绝望挣扎的表情,简直跟一条死狗一……”
砰——!!!
赵海的话没能说完。
武易朝的拳头狠狠地砸在了赵海的脸上!
鲜血混杂着几颗碎裂的牙齿,瞬间从赵海变形的嘴里喷了出来。
就在武易朝双目赤红,扬起沾满鲜血的拳头准备砸下第二拳的瞬间。
轰!
身后的隔音门被几个警察硬生生地撞开了。
“快!拉住他!!快拉住他!!!”
“老武!你他妈冷静点!别冲动!!”
一群人涌了进来。几个人死死抱住武易朝的腰和胳膊,将他强行往后拖拽,另外几个人则赶紧上前,查看那个被打得鼻青脸肿、却依然在铁椅上发出漏风狂笑的赵海。
整个审讯室,乱成了一锅粥。
……
……
“呼——”
白色的雾气在潮湿的空气中渐渐散去。
武易朝趴在三楼走廊的栏杆上,望着外面那场仿佛要将整个城市淹没的磅礴大雨,眼神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那后来呢,武叔?”
旁边,穿着笔挺制服的年轻辅警周奕辰,满眼好奇地凑了过来。他看了看武易朝那张满是胡茬的脸,小心翼翼地问道:
“三年前出了那种严重的刑讯逼供事故……按理说,不应该会被直接处分,甚至调职开除吗?”
武易朝摸了摸干瘪的烟盒,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窗台的栏杆上,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
“你们这些刚分下来的生瓜蛋子,好奇心怎么都这么重?”
他冲着周奕辰招了招手,咧嘴一笑:“真想知道?”
周奕辰立刻会意,十分狗腿地从兜里掏出一包好烟,抽出一根塞进武易朝手里,嘿嘿笑道:“我这不是怕武叔您心里憋着陈年旧账,不说出来难受嘛。”
武易朝哼笑了一声,借着周奕辰递过来的火机点燃了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你猜的没错。三年前,老子确实被处分了。”
武易朝看着雨幕,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飘忽:
“那个叫赵海的杂碎,挨了我一拳,只是个轻微伤。加上全警局上上下下都知道,他就是杀害我儿子的凶手。”
“所以,局领导班子开会,出于人情和纪律的综合考量,捏着鼻子给我留了条活路。”
武易朝冷笑了一声:
“不开除,不坐牢,但重罚。”
“老子被记了行政大过,直接撤销刑侦大队长的职务。然后他们把我踢出了一线重案组,发配去了警局最阴暗潮湿的地下档案室,当了个天天和发霉纸堆打交道的管理员。”
周奕辰听得一愣,有些疑惑地挠了挠头:“可是……您现在不还是咱们局的大队长吗?”
“那又怎样?”
武易朝转过头,看着满脸不解的年轻人,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自信的痞笑:
“小周,你给老子记住咯。在这世上,规矩是死的,但人是活的。”
他咬着烟蒂,含糊不清地说道:
“老子在档案室待的那三年里,局里但凡遇到那种跨区连环案、死胡同一样的悬案,那帮兔崽子破不了,最后档案全得乖乖地转到老子手里。”
“老子就坐在那个发霉的地下室里,叼着烟随便翻翻他们的卷宗,然后再去案发现场溜达一圈,直接就把真凶的狐狸尾巴给揪出来了。”
武易朝咧开嘴,露出两排因为抽烟而微微发黄的牙齿:
“就这么来了一次、两次、三次之后,咱们那位死要面子的局长,终于也绷不住了。”
周奕辰听得入了神:“局长咋说的?”
“局长拍着桌子骂娘,说‘去他妈的处分,赶紧把这头老狼给我调回重案组,再让他在档案室待下去,重案组的脸都要丢光了!’”
周奕辰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武易朝也跟着笑了起来。
笑声过后,两人并肩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无言地看着眼前那座在暴雨中朦胧不清的城市。
过了好一会儿,周奕辰才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轻声问道:
“对了,武叔。我听局里以前跟过您的老前辈说……您以前,好像是从来不抽烟的?”
武易朝夹着烟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转头,只是看着指尖那点明明灭灭的火光,低声骂了一句:
“你个小屁孩,懂个屁。”
武易朝深深地吸了一口烟,让那股辛辣的味道填满自己的肺腑。
他依然没有把当年那个案件背后真正的怀疑告诉这个年轻人。
他看着雨中的城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不死不休的寒芒。
他知道,那个藏在赵海背后、甚至教会赵海在最后关头用激将法脱身的老狐狸,一定还在这个城市的某个阴暗角落里,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老子会找到你的。
武易朝在心里默默地,用尽全身的力气咬紧了牙关。
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