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绝响
哪怕脱了这身警服。
老子也跟你不死不休。
冰冷的风雪,瞬间撕碎了那场温热的秋雨。
武易朝猛地睁开了双眼。
狂风夹杂着雪沫狠狠抽打在他的脸上,让他那被病毒疯狂侵蚀的大脑,奇迹般地找回了最后几丝清明。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喉咙里发出一阵犹如野兽濒死般的沉闷嘶吼。那双粗糙的大手死死抠住面包车冰冷的后备箱缝隙,双腿在雪地里蹬出深深的沟壑,拼尽全身上下每一丝力气,向前疯狂地推挤。
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用力而彻底扭曲成了一块,青筋如同树根般在他的额角根根暴起。
武易朝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被一种极其恐怖的东西飞速蚕食。
他看着眼前这冰冷的世界,看着漫天的风雪,心底突然涌起了一股极其狂暴的、想要干翻这整个世界的滔天恨意!
他想碾碎眼前的一切!他想把那辆车徒手撕开,他想把里面那两个活人的热血抹在自己的脸上,他想听他们绝望的惨叫!
可是……
“……走啊!!!”
武易朝一边在心底疯狂地叫嚣着杀戮,一边却将浑身所有的力气,都毫无保留地倾注在了推车上。
……至少得让车上那两个小兔崽子活下来。
这种截然相反、完全背道而驰的极端念头,在他的脑子里疯狂地互相撕咬。
这感觉,就像是有几十个人同时在拿指甲死死地刮着黑板,那种极其尖锐的、令人发疯的扭曲感和躁动,让武易朝难受得恨不得把自己的头骨硬生生掰开。
他真的快要受不了了。
嘎啦。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从他的手掌处传来。
在推车的过程中,因为用力过猛,加上姿势的极度扭曲,他左手的食指和中指硬生生折断了,手掌在车皮上磨得血肉模糊,露出了森森白骨。
皮肉被粗糙的金属边缘生生磨破,殷红的鲜血瞬间染红了车尾的白漆。
武易朝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的疼痛。
相反,伴随着骨骼的碎裂和血肉的模糊,他的大脑像是决堤了一般,疯狂地分泌着直冲天灵盖的愉悦感。
病毒在欢呼。
病毒在享受这种自毁的虐待。
“滚回去……”
武易朝双眼通红,他一边在生理上无法抗拒地享受着这种病态的舒适感,一边在心底发出极其绝望和恶毒的咒骂。
他没有松手。
他将残存的所有意志,将这股想要把世界撕碎的狂躁,将这种骨折带来的变态快感……全部毫无保留地转化成了推车的狂暴力量。
嘎吱——!
轮胎在雪地里艰难地碾过,车子终于被推动了!
车轮开始向前滚动!
武易朝的心里却越来越躁动,越来越癫狂。他盯着车窗里的陈夜巡,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好想让眼前这两个年轻人留下来陪他,他好想砸碎玻璃杀了他们,他受不了了,他真的要受不了了……
身后的雪坡上,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声已经逼近到了不足十米的地方。几只沾满鲜血的手甚至已经朝着他的后背抓了过来。
就在武易朝的理智即将彻底崩塌的那一刻。
嗡——轰!!!
一声对于此刻的武易朝来说,比世界上任何最动听的音乐都要美妙无数倍的引擎轰鸣声,骤然在风雪中炸响!
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
面包车借着武易朝推出的那股惯性,终于憋挡打火成功。车辆向前猛地一窜,轮胎在雪地里挠出两道深深的泥辙,向远处的风雪中狂飙而去。
失去了车尾的支撑,武易朝猛地向前一个踉跄,重重地摔在了冰冷的雪地里。
“哈哈……咯咯咯……”
他趴在地上,嘴里不受控制地发出了一阵阵让人毛骨悚然的咯咯怪笑。
他挣扎着从雪地里爬起身,浑身沾满了泥泞和鲜血。
周围,一个又一个表情癫狂的感染者从他身边掠过。
“操……跑得真快……”
武易朝站在原地,摇摇晃晃的。
它们只是从他身边掠过,一边破口大骂,一边发出癫狂的狞笑,徒劳地挥舞着手里的武器,像一群发疯的野狗一样,继续追逐着前方那辆越驶越远的面包车。
因为在它们眼里,那个浑身是血、咯咯怪笑的老男人,已经是一具散发着相同味道的同类了。
武易朝直勾勾地看着那辆在风雪中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的车,嘴角挂着一丝控制不住的诡异笑容。
他那被病毒搅得七零八落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丝疑惑。
我为什么要用命,去保住那个年轻人的人性?
我追查了大半辈子,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的那个真凶、那个仇人……我为什么要去救他的儿子?我为什么要去接纳他?
武易朝那扭曲的笑容,在寒风中微微停滞了一瞬。
哦。
他好像想起来了。
武易朝动作缓慢地,将刚才从陈夜巡手里夺过来的那把手枪,一点点地抬了起来。
枪口死死地抵在了他自己的太阳穴上。
在那即将被彻底拖入无间地狱的最后一秒,老刑警眼中的浑浊短暂地褪去,倒映着漫天的风雪,和那辆已经安全远去的车影。
他那染血的嘴角,扯出了这辈子最后一个笑容。
“……真的好像,我的儿子。”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瞬间撕裂了这片死寂的雪原。
枪声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盖过了那群疯子所有的狂笑和咒骂,回荡了很久,很久。
渐渐的。
远去的车辆,和那些徒劳追逐的感染者,一同消失在了茫茫的风雪与树林之间。
只有那支枪,静静地落在他摊开的掌心里,再也没有了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