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死了谁给我上分
砰！
又是一声。
张戈明握着打火机的手僵在半空，只是愣愣地盯着那扇门。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一阵说不上来的烦躁。
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仪式都快走完了，却在最后一秒被人打断的荒谬感。
但紧接着，那股烦躁就被另一种情绪压了下去。
咯咯咯。
那个笑声又从记忆深处钻了出来。
砰！砰！
砸门的频率越来越急促了，门板上的猫眼都在微微颤动。张戈明咽了一下口水，缓缓将打火机塞回口袋。他的目光扫过茶几，扫过沙发，最后落在了灶台边那把切菜刀上。
他起身，拿起刀。
他没有开灯，借着窗户外最后一点暮色，侧着身子，一步一步地向玄关挪去。
砰！
脚步声被砸门声完全盖住了。鞋柜离他还有一米。
半米。
他的后背贴上了玄关墙壁，冰凉的腻子透过薄薄的运动服渗进皮肤。刀尖朝前，对准门的方向。
就在这时，砸门声停了一瞬。
取而代之的，是隔着防盗门传来的，被铁皮闷得模糊不清的声音。那声音带着喘，带着急，像是刚跑完一段很长的路。
是个女人的声音。
张戈明的眉头拧了一下。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砸门声又响了一下，但这次轻了些，更像是用手掌拍的。
“张戈明！”
那个声音穿透了铁门，虽然还是含混的，但这三个字他听清了。
“张戈明！你快开门！”
张戈明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客厅沙发上那个一直在嗡嗡震动的手机。屏幕正好又亮了一下，来电显示上的名字像一块小小的光斑，映在积灰的茶几上。
“林蔓。”
他知道是谁了。
张戈明把菜刀轻轻搁在鞋柜上，拉开了防盗门。
门外站着的林蔓，整个人简直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校服外套的拉链只拉了一半，领口歪到一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成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她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看动作，她刚才似乎还准备蓄力再踹一脚。
听到门响，林蔓猛地抬起头。那双红通通的眼睛对上了张戈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似的，高高耸起的肩膀一寸一寸地垮了下去。
她松了一口气。
但也只是一秒钟。
下一秒，那股劫后余生的庆幸就变成了明晃晃的怒火。
林蔓直起腰，一巴掌拍在门框上，“老娘以为你噶了！你知不知道！”
张戈明被她这阵仗晃了一下，皱着眉退了半步：“……你有病吧？咋不正常敲门，拆家啊？”
“正常敲？”林蔓的音量直接拔高了一个八度，“我正常敲了五分钟！微信发了十几条你不回，电话打了七八个你不接……你让我怎么正常敲？”
张戈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确实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就没再看过。但他没法解释原因。
“行了行了，”张戈明别开视线，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试图用身体挡住身后客厅里的东西，“……人没事，你看到了，回去吧。”
但他的动作慢了。
林蔓的目光已经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后那个摆在地板正中央的老式炭盆上。炭盆里码着一堆整整齐齐的无烟炭，旁边还散落着几卷用剩的宽胶带。再远一点，是那扇被胶带封得严严实实、一丝缝隙都不留的客厅大窗。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瞬。
林蔓说话的声音顿了一下，她脸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间抽走了，又在下一瞬间迅速涌了回来。
但张戈明看见了。
他看见林蔓的瞳孔缩了一下，看见她咬了一下后槽牙，看见她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校服的下摆，然后，在不到两秒钟的时间里，这些痕迹全部被她压了下去。
“老张，”林蔓的语气忽然变了，变得又轻又飘，像是在说一件特别无聊的小事，“你不会是趁我不在的时候偷偷搞室内烧烤吧？”
张戈明没吭声。
“就这？”林蔓探头又看了一眼，嗤了一声，“连个食材都没有，你打算烤空气吃啊？好歹买两根玉米吧？这也太寒碜了。”
她在笑，语气在笑，但她的手还攥着校服下摆。
张戈明沉默了两秒，垂下眼帘，声音很低：“……食材待会儿下去买，先把装备备好。”
“那你备个什么装备，连排烟口都没留。”林蔓脚步一跨，直接从张戈明身侧挤了进去，“不说了，让我进去坐会儿。今天在学校差点出事，大老远跑来你还让我站门口吹风？”
“哎……”
张戈明还没来得及拦，林蔓已经走进了客厅。
张戈明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的话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回身关上防盗门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正好灭了，外面陷入了一片漆黑。他看了一眼那片黑暗，怔了一下，关上了门。
林蔓进了屋，没有坐下来，而是像巡视领地一样在这间小小的出租屋里溜达了一圈。
茶几上蒙着一层灰。角落里堆着几箱没拆封的矿泉水。厨房的水槽里摞着几个没洗的泡面碗，干涸的汤渍结成了一圈暗黄色的印子。冰箱她也拉开看了，空空荡荡，只有一股隐约的塑料味冒出来。
“老张。”
“嗯。”
“你是在坐牢呢？”林蔓关上冰箱门，转过身看着他，“冰箱空的，窗户封的，你就差把大门也焊死了。”
张戈明靠在玄关的墙上，没接话。
林蔓也没等他接。她从书包里掏出两罐可乐，隔着客厅抛了一罐过去。易拉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张戈明抬手接住了。
“喝点东西，你嘴唇白得跟纸似的。”
林蔓自己拉开一罐，仰头喝了一口，然后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用校服袖子擦了擦嘴角。
张戈明拉开易拉罐，浅浅抿了一口。甜腻的汽水味涌进嘴里，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快两天没吃东西了，胃里一阵痉挛。
“你刚说学校出事了？”他找了个离炭盆最远的位置坐下来。
“嗯。”林蔓捏着易拉罐，开始比划，“下午第二节课，教导主任老周来我们班查纪律。好端端站在讲台上，突然就不对了。”
“怎么不对了？”
“眼神变了。”林蔓顿了一下，“他先是笑了。就站在讲台上，突然开始笑。我们都以为他在跟谁讲电话讲到什么好笑的事。”
张戈明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结果他把手机攥着，走下讲台，走到前排李雨琪旁边，还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然后就按着她的脑袋往桌角上撞。整个教室全乱了，几个男老师从隔壁冲进来，四五个人才把老周架住。”
张戈明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几个男老师把他按住了。按住之后他也不挣扎，就在那儿笑。”
林蔓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讲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但张戈明注意到，她捏着易拉罐的那只手，指节已经发白了。
“像……看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事。”
客厅安静了两秒。
窗外的最后一点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封死的窗户上映着两个人模糊的轮廓。
张戈明垂下了眼。
“然后呢？”他的声音有点哑。
“然后学校就炸了呗。”林蔓耸了耸肩，“校长广播全体放假，门口堵了一溜家长的车。”
“我出了校门第一件事就给你发消息。连发了十几条，你一条没回。打电话，不接。”
她斜了张戈明一眼，没有再追问他为什么不接。
“所以你就跑来了？”张戈明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两公里，全程跑的。”林蔓拍了拍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腿，“体测八百米不及格的人，今天直接超常发挥。”
她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张戈明说点什么。
“……哦。”
“哦？就一个‘哦’？”林蔓瞪了他一眼，但也没真的发作，只是摇了摇头，“算了，跟你说话跟石头说话似的。”
又是一阵安静。
林蔓低下头，开始戳手机屏幕。手指在玻璃面上划来划去，看起来像是在刷什么消息。但张戈明瞥了一眼，她的屏幕根本没解锁。
窗外开始起风了。封死的窗户被吹得轻轻嗡了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外面低吟。远处不知道是哪个方向，传来了一阵时断时续的救护车声。
过了不知道多久，林蔓突然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拍。
“行了。”
张戈明抬起头。
“别跟我搁这儿干坐着了，瘆得慌。”林蔓环顾了一下客厅，最后目光落在了沙发上张戈明那个还在时不时亮起的手机上。她走过去，一把抓起张戈明的手机，然后塞进张戈明手里。
“上号。”
“……什么？”
“上号。”林蔓的语气不容商量，“我今天被一个辅助气得快脑溢血了，抢了我三个人头还说我不会输出。你今天必须陪我把这两颗星打回来。”
“你在这种时候还惦记游戏？”
“不惦记这个惦记什么？”
林蔓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戳着，“你要是敢挂机，我明天就把你初中写给赵婷婷的情书打印一百份，贴你家楼下。”
“……你怎么还留着那玩意儿？”
“留着救命用的。没想到今天真用上了。”
张戈明低头看着怀里的手机。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打开了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