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如果那扇门后面是我

第4章 如果那扇门后面是我

夜越来越深了。

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两台手机的光在两个人脸上明明暗暗地跳动。游戏里的击杀音效,技能释放的电子音,以及林蔓时不时蹦出来的吐槽,一点一点地填进这间死寂了大半个月的出租屋里。

“这辅助是真的有病啊,你看你看,他又上去送了。”

“……别管他了,打你的。”

“我怎么不管?他一个人贡献了对面一半经济……算了算了不说了,你别又走神,右边右边,往右拉。”

就这样,一局接着一局。赢了就说“再来”,输了更要“再来”。张戈明几乎记不起自己上一次连续这么久干同一件事是什么时候了。

好像自从搬进这间屋子后,他的时间就变成了没有刻度的东西。每一天都是一样的,从床上醒来,从床上发呆,从床上继续躺着,直到再次失去意识。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有人在骂辅助。

不过有一件事让张戈明隐隐觉得不太对劲。

匹配变慢了。

他记得以前玩这个游戏,基本上都是秒进。最多等个十来秒,就能凑齐十个人开一局。但今天,从第二局开始,匹配时间就越来越长。第二局等了一分多钟,第三局等了将近两分钟。

到了第四局,匹配转圈的图标转了快三分钟了,还没有跳进去的迹象。

而且游戏对局里的聊天频道也很反常。以往全是骂人的、挂机投降的、互相问候对方亲属的,标准的游戏生态。但今天,满屏刷的全是一些奇奇怪怪的话。

“今天真是世界末日吗?”

“兄弟们最后一把了,赢了我就去抱老婆。”

“别打了,快出去看看你爸妈还正不正常。”

“有没有四川的?我妈突然开始笑,我不敢回家。”

张戈明皱了皱眉。

世界末日?

他最近一个月几乎完全切断了和外界的联系。不看新闻,不刷短视频,微信消息也只看林蔓一个人的。外面的世界对他来说,和他没有关系。

“蔓。”他叫了一声。

“嗯?”

“他们说的世界末日是什么意思?”

林蔓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操作。

“噢,那个啊。”

“就是今天晚上有一颗什么彗星会从地球旁边路过,网上说有可能会撞上来。”

“……会撞上来?”

“谁知道呢。”林蔓耸了耸肩,“抖音上全是什么最后一夜的视频,都在哭天抢地拍遗言呢。”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官方辟谣了,说不会撞,只是路过。”

张戈明沉默了几秒。

他重新看了一遍聊天频道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有些确实是在玩末日梗,但有些……

“有没有四川的?我妈突然开始笑,我不敢回家。”

这一条他多看了两眼。

“在看什么?排到了排到了,快进!”林蔓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张戈明收回目光,点下了确认。

新的对局开始了,但他选英雄的时候愣了好几秒,直到林蔓喊了他一声才回过神来。

……

又过了两局。

排位的星星好不容易打回来一颗,但第二颗还是差那么一口气。林蔓操作越来越急躁,连续两波团战指挥都带上了脏字,最后还是被翻盘了。

“我不玩了。”

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瘫倒在靠背上,闭着眼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等了三分多钟排进去,打了二十分钟,输了。这游戏今天跟我犯冲。”

张戈明也放下了手机,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没有了技能音效和林蔓的吐槽,沉默重新灌满了房间。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封死的窗户被吹得轻轻嗡了一声,像什么东西在外面低吟。远处传来一阵时断时续的救护车声,比傍晚的时候更密了。

林蔓闭着眼,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老张。”

“嗯。”

“如果明天不是世界末日,你打算干什么?”

张戈明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个问题看似随口一问,但他知道不是。林蔓从来不问没有意义的问题。她问的不是明天的计划,她问的是,你明天还在不在。

他没有回答。

至少没有直接回答。

“……跟平时一样呗。”然后他顺手把话题岔了过去,“都快半夜了,还不走?你不怕你妈数落你?”

提到“妈”这个字的时候,张戈明下意识地咬了一下舌尖,这个字眼在他嘴里已经太久没出现了。

林蔓切了一声。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那个情况。”

张戈明没再接话。他当然知道。林蔓的父母在她初二那年就离了,母亲再婚后搬去了另一个城市,每个月往卡里打点生活费,算是尽了法律意义上的抚养义务。

逢年过节偶尔收到一条群发的祝福短信。但那间空荡荡的出租屋里,从来没有第二双拖鞋。

所以林蔓从初中开始就总往张戈明家跑。他妈活着的时候,还会留林蔓吃饭,每次都要多炒一个她爱吃的糖醋里脊。

张戈明晃了一下神。

这条记忆他不想继续往下翻了。

“行了行了,那你在沙发上待会儿吧。”他站起身,把茶几上的空易拉罐收了收。

“不是待会儿,是睡会儿。”林蔓说着,已经把书包往沙发扶手上一垫,整个人侧躺了下去,双腿蜷起来。

“你的沙发,本人征用了。”

张戈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其实他想说“你回去睡吧”,但他知道说了也白说。而且他看得出来,林蔓是真的累了。

从学校到他这里,两公里全程跑的。到了之后一直在说话,打游戏,骂辅助,肾上腺素撑了这么久,现在一松下来,人就跟被抽走了电一样。

他从卧室拿了一条薄毯出来,走到沙发旁。林蔓已经闭上了眼睛。

张戈明把毯子展开,轻轻搭在她身上。

动作很轻,但毯子落下来的时候还是碰到了她的手臂。林蔓没有睁眼,只是在毯子下面动了动身子,侧过去,面朝沙发靠背。

张戈明在沙发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屋子里重新归于安静。风声,远处若有若无的救护车声,以及林蔓逐渐变得平缓的呼吸。

他拿起自己的手机,犹豫了一下,打开了浏览器。

搜索栏里,他输入了三个字:精神病。

跳出来的结果让他有些意外。排在最前面的不是什么医学科普,而是一连串的新闻。

“多地出现无差别伤人事件,嫌疑人均伴随异常狂笑。”

“你我之间的恐怖主义,当精神病成为传染病?”

“央视辟谣:近期恶性事件与精神疾病无关,请勿传谣。”

张戈明往下翻了翻。越翻越多,越翻越离谱。什么“亲眼看到邻居突然发疯”、“我同事今天上班上到一半开始笑”、“精神病会不会传染”……

他想起了林蔓说的教导主任的事。想起了自己家里的事。想起了杨大爷说的“最近世道不太平”。

想起了游戏聊天频道里那句,“有没有四川的?我妈突然开始笑,我不敢回家。”

一股凉意从手机屏幕的冷光里渗出来,顺着手指爬上了他的脊梁骨。

这些事,真的只是巧合吗?

他正想继续往下翻,身旁的沙发上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别走。”

张戈明的手一顿。

他侧过头看去。林蔓的眼睛还闭着,呼吸也没有变乱,应该还是在睡。但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含含糊糊地重复着什么。

“……别走……”

声音很轻。

张戈明看着她蜷缩在沙发上的背影。薄毯盖得不太规整,她的一只手臂露在外面,搭在沙发边沿。

校服袖子往上滑了一截。

张戈明最初只是无意间瞥了一眼。然后他的视线就钉在那里了。

林蔓的小臂内侧,有好几道深深的掐痕。指甲陷进去的弧形印记,密密麻麻地排列在皮肤上,最深的几道已经破了皮,渗出的血珠干涸后变成了暗红色的小点。

那些伤口很新。新到还没有开始结痂。

张戈明的呼吸慢了半拍。

他慢慢伸出手,极轻极轻地,将她的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了那些痕迹。

张戈明收回手,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开始回想。

回想林蔓踹开门的那一刻,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但嘴里第一句话是骂他。回想她看到炭盆的那一瞬间,回想她说“室内烧烤”的时候,手还攥着校服下摆。回想她讲教导主任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手指却把易拉罐捏得嘎巴响。

她跑了两公里。

不是什么体测超常发挥。

是一个已经害怕到要用指甲掐进自己肉里才能维持住清醒的人,咬着牙跑了两公里。

她用那些伤口的疼痛换来的冷静,一句一句,全花在了他身上。

张戈明低下了头。

他的目光穿过昏暗的客厅,落在了那个还摆在地板中央的老式炭盆上。无烟炭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根也没有少,打火机还插在他外套的口袋里。

明天。

如果明天晚上他真的点了那盆炭。

如果林蔓再来找他,像今天一样,砸门,踹门,喊他的名字。

喊到嗓子哑了也没有人应。

然后门开了。

一个密封的房间。

一盆烧尽的炭灰。

和一具怎么推都推不醒的尸体。

就像他推开家门的时候看到的那样。

只不过这一次,站在门口崩溃的人,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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嘘,我是恶魔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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