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将军
……
林蔓睁开眼睛的时候,首先意识到的不是自己在哪儿,而是空气变了。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少了那种密封房间里特有的闷和滞,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带着夜晚凉意的风。
她眯着眼睛愣了两秒,意识才慢慢归位。
沙发。毯子。张戈明家。
她撑着沙发坐起身,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张戈明之前坐着的位置。
空的。
林蔓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没看清。但那里确实是空的。
她的目光迅速扫向客厅。沙发对面,没有。茶几旁,没有。厨房方向,黑的,也没有动静。
然后她看到了窗户。
客厅那扇被宽胶带封得严严实实的大窗,现在敞开着。胶带不见了。夜风从外面涌进来,窗帘被吹得轻轻拂动。
林蔓的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她还没想明白哪里不对,两条腿已经把她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她一把掀开毯子,脚下趔趄了一下,差点被地上的空易拉罐绊倒。她的视线疯了一样在屋子里来回扫视,没有人,客厅里没有人,玄关那边没有人,炭盆还在地上但人不在……
洗手间。
她冲过去拉开了洗手间的门。
也没有。
她的手开始发抖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咔嚓。
林蔓猛地转过身。
张戈明卧室的门从里面打开了。他侧身走出来,顺手把门带上,抬头看见林蔓站在洗手间门口瞪着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只是嘴角往上提了一点点,但对于一个林蔓认识了这么多年,近半年来没见他笑过一次的人来说,那一点点已经足够让她愣在原地了。
“醒了?”张戈明的声音很平,“还上号不?”
林蔓张了张嘴。
她的大脑花了好几秒,才从刚才那种濒临崩溃的恐惧里刹住车,然后所有的后怕一瞬间化成了怒火。
“你大半夜不睡觉到处乱跑,想吓死谁?!”
但林蔓的火还没发完。她的视线从张戈明身上移开,重新看了一遍那扇敞开的窗户,看了一遍被撕干净的窗框边缘,看了一遍正随风轻晃的窗帘。
客厅里的风从她脸上拂过去,带着外面秋夜的凉和一点点草木的涩。
她把视线收了回来。
“……你买宵夜了?”
“没。”
“那你笑什么?”
张戈明愣了一下,似乎没意识到自己脸上还挂着那点笑意。他想了想。
“不知道。就是觉得……风吹着挺舒服的。”
林蔓盯着他看了两秒。
她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发火。只是走回沙发,一屁股坐了下去,像是腿突然没了力气。
客厅里安静了一阵。
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茶几上的空易拉罐轻轻转了一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间昏暗的客厅,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是林蔓先开了口。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要被风声盖住。
“为什么开窗?”
“闷。”
就一个字。
林蔓没再接。
她低下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校服裤子上的褶皱。张戈明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看到她的肩膀正在一点一点地松下来。
过了不知道多久,林蔓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九点半了。”她自言自语似的嘀咕了一声,然后撑着膝盖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
张戈明以为她要走,也跟着站起来:“这么晚了你一个人……”
“谁跟你说我要回去了?”
林蔓没有走向玄关,而是径直走到了客厅中央那个炭盆旁边。
她蹲下来,把那个黑色塑料袋撑开,一手端起炭盆,将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无烟炭全部倒了进去。然后她把空炭盆也塞了进去,拎着袋口拧了两圈,站起身。
“不是说了么?你的沙发,本人征用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最近外面那么多精神病砍人的新闻,这精神病跟传染似的。这段日子我可不想一个人待家里。”
她提着塑料袋走向玄关,腾出一只手去拧门把手。
“蔓。”
林蔓的手顿了一下,回过头。
张戈明站在客厅中间,嘴唇动了动。他似乎想说点什么别的,但最后出口的话却拐了个弯。
“……那些东西花了不少钱。”
林蔓看着他,安静了一秒。
“回头打给你。”
她笑了一下。那是一个比张戈明刚才的笑大了一点,也暖了一点的弧度。
“真小气。”她拉开了门,“另外,别再买这东西了。”
她顿了一顿。
“我真的不喜欢吃烧烤。”
话说完,她闪身出了门,顺手把防盗门带上了。楼道里的声控灯被她的脚步声激亮了一瞬,光线从门缝底下漏进来,很快又暗了下去。
……
张戈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直到楼道里最后一点脚步声消失,他才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卧室。
他没有开灯。
月光从撕掉胶带后的窗户外面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惨白的光斑。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日记本安静地躺在里面。
日记本上,压着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遗书。
张戈明把遗书拿了出来。
纸张在他手里很轻。几十个字而已。
他在床沿坐了很久。
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他分不清了。
脑海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个画面:一个密封的房间,一盆烧尽的炭灰,一个怎么推都推不醒的人,和一个站在门外崩溃的女孩。
那个女孩今天已经跑了两公里来砸他的门了。
下一次她再来砸的时候,如果门后面是他……
他不想让她经历那个。
她不该经历那个。
张戈明低下头,捏着遗书的边缘。
然后他开始撕。
刺啦。刺啦。刺啦。
每一声都很轻,但在这间安静的卧室里却格外清晰。纸张从一张变成两片,从两片变成四片,从四片变成碎末,簌簌地落进他摊开的掌心。
最后一片纸屑落下来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像是从水底憋了很久,终于浮出了水面。
他低头看着满手的碎纸屑,正准备站起身把它们扫进垃圾桶。
他的动作突然凝固了。
是窗外的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视线。
张戈明的出租屋在四楼,窗户正对着马路对面的另一栋居民楼。两栋楼之间隔着一条不算宽的巷子,直线距离也就二十来米。对面楼的大部分窗户都是黑的,只有零星几间亮着灯。
其中三楼有一间,灯开着,窗帘没拉。
张戈明认得那扇窗户。搬来的头几天他整夜睡不着,就坐在床沿盯着对面那栋楼发呆。那扇窗台上摆着一排花盆,有几盆仙人掌长得特别高,在这片灰扑扑的老楼里显得很扎眼,所以他记住了。
但他一直不知道住在那扇窗户后面的人是谁。直到今天傍晚,他拎着塑料袋往回走的时候,正好看见楼下那个下棋的老头,被另一个老头叫老马的那个,拎着一袋棋子,慢悠悠地走进了对面的单元门。几分钟后,那扇窗户的灯就亮了。
但现在,那些花盆不见了。
窗台上的东西被扫落了,或者是被砸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红色,从窗台一直蔓延到房间深处的痕迹。
张戈明眯起了眼睛。
他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光线太暗,距离太远,可能只是什么红色的布或者衣服被扔在地上。但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诚实,他的后颈已经开始发麻了。
他凑近窗户,眼睛死死盯着对面那间亮着灯的房间。
然后他看清了。
地上是血。从房间中央一直铺开到窗台下方,在灯光下泛着一种湿漉漉的暗红色光泽。
马爷爷正仰面躺在那片血泊中央。
有三个人围着他。
不。不是围着他。是按着他。
一男一女,一人按住老人的一条胳膊。他们的脸上挂着一种张戈明这辈子见过两次的表情。
第一次,是在他家的客厅里,在他妹妹的尸体旁边。
他们在笑。
是那种发自肺腑的,完全止不住的,像是正在经历人生中最开心的一件事的笑。
那种笑容太满了,满到五官都扭曲了,满到看起来不像是人类应该做出的表情。
趴在马爷爷身上的是一个女孩。
她手里攥着一把水果刀,正俯下身,刀尖抵着马爷爷的眼窝,慢慢地,慢慢地往里旋。
马爷爷还活着。
他的嘴在张合着,像是在惨叫,但隔着二十米的距离和一层玻璃,张戈明听不到任何声音。他只能看到老人的身体在剧烈地抽搐,被按住的两条胳膊在徒劳地挣扎,双脚在血泊里蹬出一道一道的划痕。
女孩拔出了刀。
刀尖上挂着一团黏糊糊的、张戈明不敢细看的东西。然后女孩把空出来的那只手伸进了自己的口袋,掏出了几颗什么东西。
小小的,圆圆的。
她笑着,将那些东西一颗一颗地往马爷爷空洞的眼窝里塞。
张戈明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认出来了。
那是象棋子。
木头的,圆的,和今天下午杨大爷棋盘上一模一样的象棋子。
他想起了几个小时前,马爷爷坐在楼下的棋桌旁,“行行行,这次算你赢啊!不下了不下了,收了!”
张戈明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他想后退,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钉在窗前。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却什么有用的信息都处理不出来,只有一个声音反复回响:
报警。
得报警。
他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光打在他惨白的脸上。他摸索着点开拨号键,按下了110。
手机贴上耳朵。
嘟——
嘟——
嘟——
没人接。
他的目光控制不住地又飘向了窗外。理智告诉他不要再看了,但身体不听。他缓缓地探出头,只露出一双眼睛越过窗台。
对面房间里,女孩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她的脑袋忽然转了过来。
隔着二十米的夜色,隔着两层玻璃,隔着一条黑漆漆的巷子。她的眼睛直直地锁在了张戈明的方向。
张戈明这才想起来,他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在这间没有开灯的房间里,那块光就像黑幕上的一个洞。他想按灭,但手指僵住了,怎么都摁不下去。
按着马爷爷的男人和女人也转过了头。他们三个人同时看向张戈明,脸上挂着一模一样的笑容。
那种笑太熟悉了。
和那天晚上,蹲在他妹妹尸体旁边的那个男人,一模一样。
张戈明猛地缩回窗台下方,整个人贴着墙蹲了下去。手机从耳边滑落,他用双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不让任何声音漏出来。
心跳声疯了一样在耳膜里擂鼓。
手机里的忙音还在继续。嘟。嘟。嘟。嘟。没有任何人接听。
十秒过去了。
二十秒。
他强迫自己再次探头。
只一眼。
对面房间里,女孩已经站了起来。她的手里还攥着那把水果刀。
她的另一只手抬了起来,手指伸直,对着张戈明这边的楼,从下往上,一下一下地点着。
一楼。
二楼。
三楼。
四楼。
指尖停在了张戈明的窗户上。
女孩歪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开心地拍起手来。
那个笑,隔着二十米,隔着玻璃,隔着夜风,张戈明竟然觉得自己能听到。
不。不是觉得。
他确实听到了。
因为男人和女人也跟着笑了起来。三个人的笑声混在一起,隔着夜色从对面的窗户里飘过来,被风一吹,忽大忽小。
那个女孩丢下了手里的刀。
她朝房间门口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