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天亮之前
锅底拍在疯子脸上的那一瞬间，声控灯都跟着闪了一下。
疯子整个人被拍得倒着弹了回去，后脑勺第三次撞在水泥墙面上。
这一次，他没有抬头。
他顺着墙慢慢滑了下去，屁股坐在地上，脑袋歪到了一侧。嘴还咧着，但笑声已经没了，只剩下喉咙里偶尔冒出的一两声含混的咕噜。
壮汉站在他面前，握着铁锅，喘着粗气。
楼道里安静了几秒。
只剩下三个人此起彼伏的喘息声。
张戈明一把收起拖把杵在地上撑住身体，弯着腰大口喘气。他转头看了一眼栏杆那边绑着的老胡，脑袋歪着，没动静。又看了看脚边这个靠墙坐着的疯子，也没动静。
两个都昏了。
他绷了不知道多久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整个人几乎要软在拖把杆上。他转向身旁的林蔓，刚想开口问她有没有事。
但林蔓没有在看他。
她站在缓步台的边沿，整个人僵住了，眼睛直直地盯着楼梯下方。
张戈明的嘴合上了。
他顺着林蔓的视线看了过去。
缓步台拐角处有一扇落满灰的窗户，透过那层脏兮兮的玻璃，能看到对面那栋居民楼的三楼。
一间亮着灯的房间里，四个人正架着一个人。
一人拽着一条胳膊，一人拽着另一条，剩下两个抬着腿。被架起来的人还在挣扎，嘴张得很大，像是在喊什么。
他们把他抬到了窗口。
停了一下。像是在对齐角度。
然后，笑着，往外一丢。
那个人消失在窗框下沿。
房间里的几个人凑到窗口往下看，然后同时拍起手来。有人蹦了一下，有人仰头大笑。
隔着二十多米、一层脏玻璃和夜风，张戈明听到了他们的欢呼声。
像是过年放了一挂鞭炮。
壮汉也走了过来。他一手还提着铁锅，站在张戈明身后，透过那扇窗往外看了几秒。
他没有说话。
但张戈明听到他的呼吸声变了。变得很沉，很慢，像是在用力压着什么。
三个人站在缓步台上，没人开口。
窗外远处，好几个方向都能看到火光。不是灯光，是那种跳动的、橘红色的火。有什么东西在烧。
然后张戈明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是从楼梯下方传来的。
笑声。
很轻，但很密。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脚步声夹在笑声中间，咚咚咚地往上赶，杂乱无章，像一群孩子在比赛跑楼梯。
张戈明的耳朵嗡地一声。
他想起来了。
那个笑声。
那个在对面楼里数他楼层的女孩的笑声，混在其中。
“进屋！”
张戈明的声音像是从嗓子里炸出来的。他一把推上林蔓的后背，林蔓连踉跄了两步直接窜进了敞开的房门里。
张戈明紧随其后跨过门槛，一只手已经扶上了门框。他回头看了一眼。
壮汉没有跟过来。
他蹲在了老胡面前。
那条牛皮皮带还绑在栏杆上，勒着老胡的脖子。壮汉的手伸了过去，手指捏住了皮带扣的边沿。
楼下的笑声已经到二楼了。
“别管了！！”张戈明扶着门框吼了出去，“他已经疯了！下面那些人不会拿他怎么样！快进来！！”
壮汉的手指停在皮带扣上。
就在这时，老胡的眼皮动了。
然后睁开了。
他歪着脑袋，看着近在咫尺的壮汉的脸。嘴角先是抽了一下，然后一点一点地咧开。
“老贺……这皮带勒得我……好爽啊……”
他笑了。
“别解开……就让我绑在这儿……我要亲眼看着他们趴在你身上，把你的肉一口一口咬下来……哈哈哈哈哈！你那时候痛哭流涕的表情……一定特别好笑……哈哈哈哈哈！！”
老胡满脸是血，直勾勾地盯着贺沉钧，一边发出恶毒的狂笑，一边疯狂地挣扎，叫骂起来。
壮汉彻底愣住了。
就在他愣神的这一秒，他的余光瞥见楼梯下方的拐角处，一道扎着马尾辫的矮小黑影已经窜了上来。
壮汉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他猛地弹起，一个箭步闪身冲进了张戈明的屋子。
砰！
张戈明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将防盗门推向门框。
在门缝即将闭合的最后一瞬，张戈明看到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贴了上来。
是那个笑着的小女孩，她正咧开嘴，露出一口沾着肉丝的牙齿，死死盯着门里的张戈明。
咔哒！咔哒！
伴随着反锁旋钮的疯狂转动，厚重的铁门彻底锁死。
几乎是在落锁的同一秒。
砰！
防盗门遭到了堪称疯狂的撞击！那力道之大，比之前林蔓踹门时要大出好几倍，整扇铁门连带着门框的墙皮都在簌簌发抖！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砰，砰，砰砰砰砰砰！
密集的撞击声在门板上炸开。他们没有节奏，各砸各的，拳头和脚混在一起，防盗门在门框里来回震颤。
张戈明用肩膀死死抵着门。林蔓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进了厨房，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水果刀。她抵在门的另一侧，肩膀和张戈明并排。
壮汉一把将铁锅放在地上，跨过来，两只手直接按住了门板。三个人的重量压上去，门板的震动肉眼可见地小了一截。
门外传来的不只是砸门声。
“操你妈的开门！哈哈哈哈哈！”
“里面几个？闻到味儿了！哈哈哈哈！”
“开门让我进去嘛……我就看一眼……看一眼嘛……哈哈哈哈……”
“操你妈的开门！等老子进去，把你们的肠子掏出来……把你们一个个全都丢到楼下去摔成肉泥！！！哈哈哈哈！”
污言秽语混合着兴奋的狂笑，顺着门缝不断地往里钻，试图从心理上击溃里面的人。
张戈明没料到的是，身旁的贺沉钧听到这骂声，非但没有露怯，反而额头青筋暴起，扯着破锣嗓子，隔着铁门比外面骂得还要大声，还要凶狠：
“操你妈了个福的！有种你给老子把门撞开！进来一个老子剁一个！老子拿你们的脑袋当夜壶！！！”
粗鄙的对骂在门缝两侧轰然炸开，竟然诡异地冲淡了一丝恐惧。
然而，这种对峙并没有持续太久。
外面的砸门声和狂笑声，突然诡异地停顿了一下。
张戈明屏住呼吸。他听到门外那几个疯子发出了几声兴奋的怪叫，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迅速离开了四楼的门前，争先恐后地顺着楼梯往楼下狂奔而去。
他们走了？
被什么东西吸引走了？
门里的三人依然保持着死死抵门的姿势，谁也不敢动弹半分，只能竖起耳朵死死听着楼下的动静。
几秒钟后。
楼下突然爆发出了一声极其凄厉，充满绝望的老年人的惨叫声：
“救命啊！别杀我……啊！！！”
张戈明浑身一震。
他听出了那个声音。
那是今天傍晚，坐在楼下赢了棋，还嘲笑别人胆小的，杨大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