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渡口
【2027年3月3日。晴。】
第二天上午，雨终于停了。
陈夜巡用泥土盖住昨晚留下的火堆，确认里面没有剩余的火星后，才背起行囊，带着楚瑶继续沿金沙江往西走。
昨夜的雨让林子里的路变得很不好走，地面到处都是积水，稍不注意就会踩进泥坑里。靠近江岸的地方情况更糟，不少泥土已经被雨水冲走，露出下面大大小小的石头，有些地方甚至连条能走人的路都没有。
两人不得不反复绕行，遇到实在过不去的地方，就爬上旁边的山坡，从林子里穿过去。
好在今天的天气不错，太阳出来以后，山里的雾气逐渐散了，能见度比昨天好了不少。
但陈夜巡的心情并没有因此好起来。
他们已经走了将近半天，沿途除了石头和树木，根本找不到任何有人活动过的痕迹。
按照他昨天的计划，今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找到一个能过江的地方。如果实在找不到，就只能继续沿岸走下去。
至于要走多久，他心里也没底。
“夜巡。”
走在后面的楚瑶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
“那边是不是有船？”
陈夜巡停下脚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前面不远处有一片向内凹进去的河湾，岸边长着大片杂草。透过草丛的缝隙，隐约能够看见几块生锈的铁板。
他眯起眼睛看了半天，才发现那竟然是几条被遗弃的小铁皮船。
“还真有。”
陈夜巡顿时来了精神，赶紧往前走了几步。
岸边一共停着三条船，看样子以前应该是附近渔民用的。不过船身已经严重生锈，其中一条甚至侧翻在泥地里，半个船底都烂穿了。
另外两条情况稍好一些，其中一条被杂草盖住大半，另一条则搁浅在离水面不远的石滩上。
陈夜巡站在原地观察了一会儿，随后把背包放到地上，从里面拿出那张已经被翻得皱巴巴的手绘地图。
他对照着周围的山势看了一遍。
奇怪的是，地图上这附近并没有标记村庄或者渡口。
附近甚至连一条像样的公路都没有。
不过考虑到这张地图本身就不怎么精确，而且已经有些年头了，倒也不能说明什么。
陈夜巡又看了看那些铁船。
或许是以前有人偷偷在这里打鱼，后来禁渔了，船就一直扔在这里。
不管怎么说，能在这种地方发现几条船，已经算是相当幸运了。
他把地图重新叠好，塞回背包。
“楚瑶，你帮我看着点周围，我过去检查一下。”
“好。”
楚瑶点了点头，把枪从肩上取下来，转身观察起身后的树林。
陈夜巡则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小心地朝那几条船走过去。
他先围着船身转了一圈，仔细检查外侧有没有明显的破损。
第一条船的情况很糟，底部已经烂出了几个大洞，里面甚至长出了杂草，肯定是没法用了。
第二条船虽然看起来还算完整，但船底有一道很长的裂缝，锈蚀也相当严重。
等检查到第三条船的时候，情况终于有了好转。
这是一条长度接近四米的小铁船，表面虽然布满锈迹，但船体基本完整，船底也没有发现明显的破洞。
陈夜巡拿树枝拨开船舱里堆积的落叶，又检查了一遍船沿和座板下面的缝隙。
他检查得很慢。
除了担心船体损坏，还有一个更加麻烦的问题。
这东西毕竟是人类使用过的。
而现在，任何有人类活动痕迹的地方，都可能存在感染者留下的陷阱。
陈夜巡尤其注意那些容易被人忽略的位置，比如船沿内侧、座板背面，以及伸手搬动船只时可能触碰到的地方。
他可不想因为一时疏忽，在这种鬼地方被什么东西划破皮肤。
事实上，就在十几天前，他们还遇到过类似的事情。
那是在一段废弃公路上。
当时路边停着几辆被遗弃的汽车，陈夜巡原本打算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搜刮到一些有用的东西。
结果他在检查其中一辆车时，发现车门内侧竟然用502胶水粘着一枚回形针。
回形针已经被掰得变了形，尖端还沾着早已干涸的血迹，位置恰好就在开门时容易碰到的地方。
想到这里，陈夜巡又低头看向脚下的铁船。
船里除了泥土、枯叶和一些生锈的铁屑，似乎再也没有其他东西。
他甚至用树枝将座板下面的角落重新翻了一遍。
依旧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奇怪。
陈夜巡皱起眉头。
这条船的情况居然比他预想中好得多。
除了外表难看一点，几乎找不出什么明显的问题。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就越觉得不踏实。
他忍不住再次检查了一遍船沿，随后又低头看向那些已经检查过的角落。
总感觉自己遗漏了什么。
可究竟遗漏了什么，他又说不上来。
这种感觉让他越来越烦躁。
明明已经检查过的地方，却总想再看上一眼，好像非得从里面找出点问题，才能让自己安心似的。
陈夜巡忽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看着面前那条生锈的铁船，沉默了好一会儿。
随后蹲下身子，伸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头。
“妈的……”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照这么下去，自己迟早得被这鬼日子逼疯。
以前遇到危险的时候，他总觉得只要自己足够谨慎，提前考虑到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就能尽量避免出事。
可现在倒好，连遇到一件好事都觉得不对劲。
陈夜巡又蹲了一会儿，才重新站起来。
算了。
船到底有没有问题，等下水以后就知道了。
他先将船舱里的杂物清理干净，又找来一根结实的木棍，试着把船身从泥地里撬动了一点。
船比他预想中沉得多。
好在底下大部分都是湿泥和碎石，稍微费点力气，还能慢慢挪动。
折腾了半天，他总算把船推到了靠近水面的地方。
接着，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船底露出来的部分，确认没有明显的裂缝后，才把船的一端缓缓推入浅水中。
船身晃了几下，很快便浮了起来。
陈夜巡先用绳子将船拴在岸边，蹲下来观察水线和船舱内部的情况。
过了一段时间，里面依旧没有明显进水的迹象。
看来至少目前是能用的。
“怎么样？”
不远处的楚瑶问道。
“暂时没发现什么问题。”
陈夜巡拍了拍手上的泥。
“等会儿还得再试试。不过应该能用。”
“嗯。”
楚瑶没有多问，继续观察着身后的树林。
陈夜巡则回到背包旁，从里面翻出了一个望远镜。
这是他们之前从那辆军用装甲车上找到的东西，虽然镜片有些磨损，但基本还能正常使用。
他走到岸边，举起望远镜观察起对岸。
从这里看过去，江面大概有两百米宽。
对岸是一片布满碎石的河滩，再往后便是茂密的山林。靠近水面的地方有几块巨大的岩石，石头后面长着一些矮树和灌木。
陈夜巡沿着河岸仔细观察了一遍，又把视线移向远处的山坡。
没有发现人影，也没看见什么特别可疑的东西。
不过这并不能证明对岸安全。
树林实在太密了，光靠望远镜，根本没办法看清里面的情况。
他只能尽量选择一个上岸后便于观察、撤离的位置。
观察完对岸，陈夜巡又看了看江面。
河湾内的水流相对平缓，偶尔能看见一些树叶和枯枝随着水流慢慢向下游漂去。
但在河湾外侧，江水的流速明显要快上不少。
他举着望远镜又看了一会儿，估摸着只要能把船控制好，应该有机会从这里过去。
至于实际情况会不会像他想的那样，那就只能等下水以后再说了。
陈夜巡放下望远镜，抬头看了眼天空。
今天难得出了太阳，云层也没有昨天那么厚。
看样子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下雨。
他原本打算等找到船以后，先在附近休整一晚，明天再考虑渡江。
不过现在看来，似乎没有这个必要。
毕竟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天气。
万一今晚又开始下雨，而且连续下上好几天，江水一旦上涨，到时候想过都未必过得去了。
更何况，他们已经在这片山林里浪费了太多时间。
能够早点离开，自然最好。
想到这里，陈夜巡回过头。
“楚瑶。”
“嗯？”
“咱们今天就过去吧。”
楚瑶愣了一下，看了看江面。
“今天？”
“嗯。现在天气还行，水流看着也不算太急。要是等到明天，谁知道会不会又下雨。”
他说着指了指岸边的小船。
“船应该还能用，就是没找到桨。咱们得自己想办法做几根。”
楚瑶点了点头。
“那我帮你。”
“不用，你先帮我看着周围就行。等会儿砍树肯定有动静，得小心点。”
“好。”
说完，陈夜巡便开始在附近寻找合适的木材。
他先把另外两条破船翻找了一遍，发现其中一条船上还有几块勉强能用的旧木板。
这些木板原本应该是铺在船里的座板，虽然被雨水泡得有些发黑，但内部还算结实。
陈夜巡挑出几块没有明显开裂的，搬到一旁放好，准备拿来制作船桨的桨面。
至于桨柄，就得另外想办法了。
他在附近转了一圈，最终把目光放在河岸旁的几棵小树上。
其中有几棵树的枝干长得还算笔直，粗细也比较合适，至少比地上那些不知道腐烂了多久的枯木可靠得多。
陈夜巡抬头观察了一会儿，随后沿着树干爬了上去。
爬到一处比较低的树杈后，他先停下来，借着高度向周围看了一圈。
这一带的树林相当安静。
除了江水流动的声音，偶尔只能听见几声鸟叫。
这样的环境倒是方便观察，只要林子里有什么比较大的动静，应该都能及时察觉。
确认附近没有异常后，他才重新爬回地面，取出斧头，准备把那几根合适的枝干砍下来。
第一斧下去，沉闷的声音立刻传进了林子。
陈夜巡停了一下。
远处没有什么反应。
他又接着砍了几下。
木屑随着斧刃落到地上，树枝也开始慢慢松动。
等到那根枝干终于断裂，落在地上发出一阵响动时，他又下意识地停下来，朝周围看了一眼。
楚瑶正站在十几米外的一块石头旁边，端着枪观察树林。
见陈夜巡看过来，她轻轻摇了摇头。
暂时安全。
陈夜巡松了口气，继续干活。
他打算一次多准备几根。
毕竟这东西是临时做出来的，结实程度肯定比不上正常船桨。万一划到一半断了，到时候总不能跳进江里游过去。
何况船上还装着他们仅剩的那些物资。
真要翻了船，就算两个人侥幸活下来，后面的路恐怕也不用走了。
想到这里，他干脆又多砍了两根木材。
等把这些东西搬回船边，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小时。
陈夜巡找了块相对平整的石头坐下来，开始处理木材。
他先把枝干上多余的小树枝削掉，再按照合适的长度截短，尽量把桨柄处理得平整一些。
至于桨面，则用之前找到的木板勉强加工。
由于工具有限，做出来的东西自然谈不上精致，几根船桨长短也不完全一样。
其中一根甚至有些歪。
陈夜巡拿起来看了半天，最终还是把它放到一旁。
能划就行。
现在又不是参加什么手工比赛。
他拿绳子将加工好的木板和桨柄固定起来，又反复检查了连接的位置，确认不会轻易松脱后，才拿起其中一根试着挥动了几下。
感觉还行。
至少比直接拿根木棍往水里捅靠谱。
剩下的几根也陆续做好了。
等全部弄完，陈夜巡的手臂已经有些发酸，掌心也被木头磨得很不舒服。
他把船桨放到地上，甩了甩胳膊，准备休息一会儿。
这时候，楚瑶也走了过来，在离他三四米远的地方停下。
“做好了吗？”
“差不多了。”
陈夜巡指了指旁边。
“一共四根，两根正常用，另外两根备用。”
楚瑶低头看了看那些样式各不相同的船桨。
“这么多？”
“怕断。”
“哦。”
楚瑶点了点头，随后朝身后的树林看了一眼。
“先喝点水吧。”
“嗯。”
陈夜巡从自己背包侧袋取出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已经不怎么凉了，喝起来还有一股塑料味。
他看了眼时间，又抬头观察了一下天色。
现在距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
如果一切顺利，应该来得及渡江。
当然，前提是那条船确实能用。
想到这里，陈夜巡又忍不住回头看向河湾。
那条破旧的铁船还好好地停在岸边，随着水面轻轻晃动。
自从发现它以后，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
周围始终没有出现什么异常。
既没有感染者突然冲出来，也没有发生他之前担心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一切都平静得出奇。
陈夜巡盯着那条船看了一会儿，随后低头笑了笑。
看来今天的运气确实不错。
只不过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情了，一时间反而有些不习惯。
“夜巡？”
楚瑶看他坐在那里半天没动，忍不住叫了一声。
“怎么了？”
“没事。”
陈夜巡把水壶盖好，重新塞回背包侧袋。
“我再去检查一下船。”
楚瑶看了看他，又看了眼那条铁船。
“你刚才不是检查过了吗？”
“再看看。”
“……哦。”
她似乎已经习惯了陈夜巡这种做事方式，也没有继续追问。
陈夜巡站起身，把那几根做好的船桨搬到岸边，随后重新走进浅水，将船往外推了一点。
他又观察了一会儿船底和船舱，确认没有明显进水的情况，才把船重新拉回岸边。
接着，两人开始收拾装备。
陈夜巡将容易受潮的物品重新包好，把背包固定在船舱里，又检查了一遍携带的武器和剩余弹药。
楚瑶则把自己的东西整理好，拿着其中一根船桨试了试重量。
“有点沉。”
“木头没干透。”
陈夜巡回头看了一眼。
“不过应该还能用。你要是划累了就跟我说。”
“嗯。”
她把船桨放回船里，又帮忙把散落在岸边的绳子收拾起来。
等一切准备妥当，陈夜巡最后一次拿起望远镜，朝对岸观察了一遍。
还是没什么动静。
他收起望远镜，抬头看了看太阳的位置。
时间已经不早了。
再磨蹭下去，恐怕就真得等明天了。
“楚瑶。”
“嗯？”
“准备走吧。”
“好。”
楚瑶背起行囊，走到船边。
陈夜巡先将其中一根备用船桨放好，又伸手扶住船沿，示意她从前面上船。
“你坐船头，我坐后面。尽量保持距离。”
楚瑶点了点头。
“知道了。”
她小心地踩进船舱，在前面的座板上坐好。
船身轻轻晃了一下。
陈夜巡扶着船沿观察了一会儿，见船底没有出现异常，才将剩余的装备搬了进去。
随后，他低头看向脚边的江水。
这片河湾确实相当平静。
可再往外一些，就是宽阔的金沙江了。
陈夜巡在心里重新估算了一遍渡江的路线。
他很清楚，自己对划船这件事并不怎么熟悉。
更何况眼前这条船已经不知道废弃了多少年，手里的船桨也都是临时凑出来的。
这趟过江究竟能不能顺利，他实在没有多少把握。
但留在这里继续等待，同样解决不了问题。
陈夜巡再次检查了一遍船上的东西，确认没有遗漏后，才小心地坐到后面的座板上。
他拿起船桨，试着在浅水里划动了一下。
船身缓缓移动了几厘米。
还行，至少能够控制方向。
他又试了一次，随后看向坐在前面的楚瑶。
“准备好了？”
“嗯。”
“那走吧。”
陈夜巡将船桨伸进水里，用力向后一划。
船身轻轻一晃，慢慢离开了岸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