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江心
船刚离开岸边没多远，陈夜巡就发现自己把划船这件事想简单了。
由于两根船桨都是临时做出来的，不仅长短有些差别，桨面的大小也不太一样。陈夜巡这边刚用力划了一下，楚瑶那边的桨还没完全入水，整条船便不受控制地朝一侧偏了过去。
等楚瑶发现方向不对，赶紧补上一桨，船头又朝另一边歪了。
两个人就这么折腾了一会儿，居然没划出去多远。
“等一下。”
陈夜巡停下手里的动作，低头看了一眼船桨。
刚才那几下划得有点急，绑在桨面上的绳子已经被水浸湿了，好在没有松动的迹象。
“咱们得一起划，你先别着急。”
“嗯。”
楚瑶赶紧把船桨收回来，等着他的下一步指示。
陈夜巡抬头看了看对岸，又观察了一下船身现在的方向。
“这样，我喊一二三，咱们一起用力，试试看。”
“好。”
“一，二，三。”
两根船桨几乎同时没入水中。
随着两人一起用力，船身终于向前挪动了一截，虽然仍旧有些歪斜，但至少没有像刚才那样原地打转。
“再来。”
陈夜巡继续喊着节奏。
起初几次，两个人还不太适应。楚瑶有时候划得快了，有时候又慢了半拍，陈夜巡不得不反复调整自己的力度。
不过这种事情倒也没什么难的。
毕竟他们已经在末日里摸索着学会了太多东西，相比之下，划船反而算是比较容易上手的一项技能。
过了十来分钟，两个人渐渐找到了感觉。
陈夜巡也不用再一遍遍地喊口令，只需要注意一下楚瑶那边的动作，就能大致控制好船身的方向。
河湾逐渐被他们甩在身后，原本近在咫尺的岸边也慢慢远了。
陈夜巡回头看了一眼。
那几条被遗弃的铁船已经变得很小，隐藏在岸边的杂草和碎石之间。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位置，恐怕很难注意到那里居然还有一个能够下水的地方。
他又看了看船舱。
里面没有发现明显的积水，船底也没有传来什么奇怪的声响。
至少目前看来，这条破船还算争气。
陈夜巡稍微松了口气，继续划动手里的木桨。
江面比他预想中平静。
虽然离开河湾以后，水流明显比靠岸的位置快了一些，但整体还算平稳。偶尔有几道细小的波浪从船边经过，轻轻拍打着生锈的铁皮，发出断断续续的哗啦声。
两岸都是茂密的山林，江水从山谷之间穿过，一直延伸到远处看不见的地方。
山里的风不算大，吹过江面时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
偶尔能听见几声鸟叫，不知道是从哪边的树林里传出来的。
陈夜巡一边划船，一边缓缓观察着四周。
说实话，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安静的地方了。
自从末日爆发以来，他们几乎每天都在赶路，除了寻找食物和水源，就是想办法避开那些神出鬼没的感染者。
即使偶尔找到一个看起来安全的地方，也不能真正放松下来。
有时候只需要看见一片稍微茂密些的灌木，他就会忍不住猜想，里面是不是正藏着某个感染者。
那家伙或许已经发现了他们，正躲在树叶后面，咧着那张令人作呕的笑脸，耐心等待猎物靠近。
甚至连一根突然晃动的树枝，都足以让他怀疑是不是有人正在观察自己。
最让陈夜巡头疼的，是他明明知道这些猜测大多数时候毫无根据，却依旧控制不住自己往那些方向想。
时间久了，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是不是精神出了什么问题。
想到这里，陈夜巡不由得看了一眼对岸的树林。
那里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他又回头看了看身后。
除了逐渐远去的河岸，什么也没有。
陈夜巡收回目光，继续划船。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有好几分钟没有刻意观察周围了。
这倒是件稀奇事。
刚才他一直把注意力放在划船上，听着船桨入水的声音，偶尔看一眼前面的楚瑶，居然完全没有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忍不住抬头望了望天空。
阳光从云层之间照下来，在水面上形成了一片晃眼的反光。
几只叫不上名字的鸟从远处掠过，很快便消失在山林里。
一切都很正常。
陈夜巡看着眼前的景象，忽然觉得心情好了不少。
他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只需要考虑手里的事情，而不用时刻想着下一秒会从哪里冒出个疯子了。
这种感觉甚至让他有些不习惯。
“夜巡。”
坐在前面的楚瑶忽然开口。
“嗯？”
“前面那片石滩，好像比刚才看着近一些了。”
陈夜巡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确实。
刚才用望远镜观察时，那片河滩还只是对岸一块颜色比较浅的地方。现在已经能够看清上面零零散散的石头，甚至还能分辨出几处生长着杂草的缝隙。
“应该快到一半了。”
“嗯。”
楚瑶点点头，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手里的船桨上。
两人继续往前划。
渐渐地，陈夜巡发现，即使不怎么注意楚瑶的动作，自己也能和她保持大致相同的节奏。
每当船桨划过水面，两侧都会带起两道细小的波纹。
船身缓缓向前移动，身后留下的水痕很快又被流动的江水抹平。
陈夜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船桨。
由于制作得比较粗糙，桨柄上还有几处没处理干净的木刺。好在他戴着手套，倒不用担心被扎伤。
不过那块被麻绳绑在末端的木板，看起来实在有些滑稽。
尤其是浸过水以后，木板的颜色深了一圈，绑扎的位置也显得格外难看。
陈夜巡看着看着，嘴角忽然微微扬了起来。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已经离开他们很久的人。
他握着船桨，安静地划了几下，随后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楚瑶。”
“嗯？”
“你知道我刚才做船桨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楚瑶明显愣了一下。
她似乎没有想到陈夜巡会突然问起这种事情，手里的动作也跟着慢了半拍。
“在想什么？”
陈夜巡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船桨，忍不住笑了笑。
“我当时就在想，武叔要是还在的话，估计又得骂我了。”
听见这个名字，楚瑶怔了怔。
陈夜巡接着说道：
“你想想，他要是看到我拿几块破木板，绑上几根树枝就敢往江里划，肯定得说这做的是什么破玩意儿。”
楚瑶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陈夜巡自己也乐了。
“然后他肯定会把东西从我手里抢过去，嫌我碍事，非要自己动手。”
“嗯……”
楚瑶笑着点了点头。
“他好像确实会这样。”
陈夜巡低头看着那根做工粗糙的木桨。
“不过我估计，他做出来的也未必比我好到哪去。”
这下楚瑶又笑了。
陈夜巡也继续划动手里的船桨。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江水依旧平稳地流动着，木桨一次次没入水中，又带着细小的水珠从水面抬起。
远处传来几声鸟叫，很快便被风声盖了过去。
陈夜巡看着前方，脑海里却还残留着武易朝那副骂骂咧咧的模样。
他甚至能够想象出，那个老家伙叼着香烟，蹲在河边摆弄木头时的神情。
如果武易朝真的还在，估计他们这会儿也不用两个外行在船上瞎折腾了。
那老家伙总有些乱七八糟的经验，什么都会一点。
想到这里，陈夜巡又笑了一下。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把心里想的话说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楚瑶忽然开口。
“夜巡。”
“嗯？”
“你刚才说做船桨，我突然想起来，我弟弟以前也做过和船有关的东西。”
陈夜巡有些意外。
“什么东西？”
“纸船。”
楚瑶低头看了一眼水面。
“他以前好像是在学校里看到同学折的，回家以后就一直嚷嚷着让我教他。”
“你会折？”
“会一点。”
楚瑶想了想，又补充道：
“其实一开始我也不太会，后来陪着他折了几次，慢慢就记住了。”
“那他学得怎么样？”
“还不错吧。”
楚瑶说到这里，似乎认真回忆了一会儿。
“学了几遍就会了，而且特别有耐心。他在这方面可比学习用功多了。”
陈夜巡听得有些好笑。
“你就没说他几句？”
“说什么？”
“让他把这股劲儿用到学习上。”
“哦……”
楚瑶想了想。
“其实我不太擅长管他这些事情。”
她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反正他那时候挺开心的，我就觉得也没什么不好。”
“你倒是挺惯着他。”
“也没有吧。”
楚瑶小声反驳了一句，随后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接着说道：
“不过他那时候确实挺喜欢折纸船的，有一次还非要拉着我去湖边，说要给我看看他的船能漂多远。”
“后来呢？”
“后来……”
楚瑶说到这里，突然笑了。
“后来他还带了一块橡皮。”
“橡皮？”
“嗯。”
楚瑶点点头。
“我当时还以为他是怕写错字，结果到了湖边，他就把那块橡皮放在纸船上，跟我说那是船长。”
陈夜巡愣了一下。
“船长？”
“对。”
楚瑶似乎也觉得有些好笑，嘴角一直带着笑意。
“他还特别认真地跟我介绍，说船长要坐在船上，才能指挥船往前开。”
“然后呢？”
“然后他就把船放进水里了。”
“漂了多远？”
“根本没漂。”
楚瑶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块橡皮太重了，船刚放下去就歪了，连着橡皮一起沉下去了。”
陈夜巡顿时被逗乐了。
“那船长还挺倒霉。”
“是啊。”
楚瑶笑着点了点头。
“他当时还特别不服气，一直说肯定是纸的问题，非要回家重新折一只。”
“那后来成功了吗？”
“我也不知道。”
陈夜巡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楚瑶低头划着船，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
“后来他又折了好几只，不过没再让我陪他去湖边试。”
“为什么？”
“可能觉得丢人吧。”
楚瑶自己也不太确定。
“反正从那以后，他每次折好纸船，都自己拿到水盆里试，试完再拿给我看。”
陈夜巡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不由得又笑了起来。
“看来他还挺要面子的。”
“嗯。”
楚瑶也笑了。
两个人就这样一边划船，一边聊着那些早已过去的小事。
陈夜巡发现，楚瑶平时虽然不怎么主动说话，但只要聊起弟弟，倒是能记得许多细节。
有些事情甚至已经过去了好几年，她却依旧记得清清楚楚。
比如弟弟当时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傻事，甚至连那块用来充当船长的橡皮是什么颜色，她都还记得。
只不过这些事情，她以前很少主动提起。
陈夜巡也没有特意追问。
等楚瑶讲完，两人又安静了下来。
船桨继续在水里划动。
此时，他们已经渐渐接近江心，周围的水面比刚才宽阔了许多。
两岸的树林都离得很远，偶尔有风从江面吹过，带起几道细小的波浪。
陈夜巡看了一眼前方。
对岸的河滩已经越来越清晰。
按照目前的速度，再过一会儿应该就能到了。
他正准备提醒楚瑶稍微调整一下方向，却听见她又开口了。
“夜巡……”
“嗯？”
楚瑶似乎犹豫了一下。
“其实……我有时候也会想起他们。”
陈夜巡手里的船桨稍稍停顿。
楚瑶说完，悄悄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夜巡没有立即回答。
他知道楚瑶说的是谁。
有些人的模样，陈夜巡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了。
但有些事情却依旧清晰得很。
尤其是那些平时根本不会特别在意的小事。
就像刚才做船桨的时候，他会突然想起武易朝。
又或者某天吃饭时，偶然想起李承宇以前说过的一句废话。
这些事情平时根本不会特意去想。
可有时候，它们偏偏就自己冒出来了。
陈夜巡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船桨，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注意到船头正在缓缓偏向下游。
楚瑶刚才说话的时候似乎有些走神，划桨的动作不知不觉快了不少。
“楚瑶。”
“嗯？”
“稍微慢一点，你这边划得有点快了。”
楚瑶低头看了一眼水面，这才发现船身已经偏离了原来的方向。
“啊……抱歉。”
她赶紧调整动作，试着放慢了速度。
“没事，跟着我这边就行。”
“嗯。”
两个人重新找回了之前的节奏。
陈夜巡适当加大了一点划桨的力度，让船头慢慢转回原来的方向。
楚瑶也认真观察着他的动作，尽量让两边的船桨同时入水。
没过多久，船身终于稳定下来，继续朝着对岸前进。
这一次，两个人没有再聊天。
陈夜巡偶尔抬头看看前面的河滩，确认方向没有出现太大的偏差。
楚瑶则专心划着船，有时候会提醒他注意水面上的漂浮物。
时间就这样慢慢过去。
等到太阳逐渐向西边的山脊靠近，原本明亮的江面也开始暗了下来。
由于两岸的山势比较高，阳光已经很难直接照进河谷。
不过好在天空依旧晴朗，距离真正天黑应该还有一段时间。
陈夜巡估摸着，他们应该能够在天黑之前上岸。
“夜巡。”
“怎么了？”
“是不是快到了？”
陈夜巡抬头看了一眼。
前方的石滩已经近在眼前，甚至能够看清几块半浸在水里的石头。
“嗯，快了。”
他调整了一下船桨的位置，开始控制船身慢慢靠近岸边。
随着水深逐渐变浅，船底偶尔会传来轻微的摩擦声。
陈夜巡不敢再像刚才那样用力划动，只能小心地用桨调整方向，尽量避开那些露出水面的石头。
楚瑶也跟着放慢了动作。
两人配合着又往前划了一小段。
终于，伴随着一阵略显刺耳的摩擦声，铁船的船底碰到了浅水里的碎石。
船身轻轻晃了一下，随后停了下来。
楚瑶握着船桨，回头看向陈夜巡。
“到了？”
陈夜巡抬头看了眼前面的石滩，又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江面。
他们刚才出发的那个河湾，此时已经远得几乎看不清了。
他低头看了看船舱。
没有明显的积水，背包和装备也都好好地放在原来的位置。
折腾了大半天，他们居然真的靠着这么一条破船，平平安安地渡过了金沙江。
陈夜巡忍不住松了口气。
“嗯，到了。”
楚瑶也露出了笑容。
陈夜巡把船桨从水里提起来，横放在膝盖上。
那根做工粗糙的木桨已经完全湿透，桨面的木板颜色深了一圈，绑在上面的绳子也沾满了泥沙。
他拿起来仔细看了看。
还好。
虽然做得难看了点，但至少没在半路散架。
他把船桨放到一旁，准备起身下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