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余路
陈夜巡从船上下来,踩着浅水里的碎石,慢慢走上了河滩。
脚下的石头有些滑,他走了几步便停下来,抬头观察起周围的环境。
对岸的情况和之前用望远镜看到的差不多,河滩上散落着许多大小不一的石块,靠近山脚的地方长着大片杂草,再往后便是郁郁葱葱的树林。
陈夜巡端着枪,先沿着河滩巡视了一圈,又朝树林里走了一小段距离,仔细检查了几处比较容易藏人的位置。
附近没有发现明显的人类活动痕迹,也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
他又观察了一会儿,确定暂时没有危险后,才回到河边,示意楚瑶可以下船了。
楚瑶点点头,小心地跨过船沿,背着自己的行囊走上了河滩。
两人随后开始整理装备。
陈夜巡把留在船上的几根木桨收好,又重新检查了一遍背包,确认所有东西都带齐后,才拿出那张已经被翻得皱巴巴的手绘地图。
他对照着指南针,花了点时间确认他们目前所在的位置。
按照之前规划好的路线,接下来还得往北走上一段距离,再根据地形调整方向。
至于具体怎么走,恐怕得等到了前面的山区,才能继续作出判断。
陈夜巡把地图叠好,塞进外套口袋里。
“走吧,先找个地方过夜。”
“好。”
两人重新背起行囊,沿着河滩朝树林走去。
不过刚走出没多远,陈夜巡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便是他们刚刚渡过的金沙江。
河水仍旧缓缓向下游流去,夕阳照在江面上,反射出一片晃眼的光。
隔着宽阔的江水,已经很难看清他们之前发现铁船的那个河湾了。
再往后,便是连绵不断的群山。
那是他们刚刚离开的省份。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有些感慨。
从末日爆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他们终于算是离开了原来的地方。
不过对照地图来看,这次渡江也不过是整个行程里很小的一部分。
距离那个位于东北的科考站,他们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而且越往北走,接下来要面对的环境恐怕就越复杂。
陈夜巡看着对岸,忍不住叹了口气。
至少也算迈出了一小步吧。
他没有继续停留,转身跟上楚瑶,沿着山脚走进了树林。
由于昨天刚下过雨,林子里的土地依旧有些潮湿,脚下时不时就会踩到松软的泥土。
一些低洼的地方还积着水,里面漂浮着腐烂的树叶。
好在这边的地势相对平缓,虽然没有现成的道路,但至少不用像之前那样反复翻越陡坡。
两人走得不算快。
陈夜巡一边留意指南针的方向,一边观察附近的地形,寻找合适的过夜地点。
现在已经快到傍晚了,继续赶路没有太大意义。
更何况他们白天为了寻找船只,又是砍树,又是制作船桨,最后还划了那么长一段距离,体力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
陈夜巡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肩膀。
今天确实挺累。
不过至少顺利过了江,倒也不算白忙活。
山里的温度比白天低了不少。
随着太阳逐渐西斜,树林里的凉意也越来越明显,偶尔有风吹过,甚至能让人感觉到几分寒冷。
但这倒也算是件好事。
至少这种天气,林子里的蚊虫要少上许多。
两人又沿着山坡走了一段距离,终于在一处地势相对较高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里的树木没有之前那么密集,附近有几块裸露的岩石,沿着山坡往上走,还能观察到下方大片的树林。
更重要的是,周围有好几处能够离开的方向。
真要发生什么意外,至少不至于被堵死在一个地方。
陈夜巡站在坡顶观察了一会儿,觉得这里还算合适。
他回头朝楚瑶招了招手。
“今晚就在这儿吧。”
楚瑶抬头看了看周围,点头答应。
两人放下行囊,开始按照往常的习惯检查营地。
陈夜巡先沿着山坡走了一圈,确认附近没有留下什么明显的脚印和人为痕迹,随后又检查了几处容易藏人的灌木。
等到周围的情况基本确认完毕,陈夜巡才从背包里取出剩下的绳索和工具,开始布置营地外围的警戒绊索。
忙完这些,两人又沿着事先选好的方向检查了一遍撤离路线。
确认没有问题后,才开始整理各自的休息位置。
两张睡垫依旧相隔两米以上。
楚瑶整理好自己的东西,便坐下来休息。
陈夜巡则看了眼时间,随后从背包里拿出了一台黑色收音机。
自从踏上前往科考站的旅程后,这台收音机就再也没有收到过任何信号。
不过陈夜巡偶尔还是会习惯性地拿出来试试,拨弄几下旋钮,听上一会儿。虽然每次听到的都是沙沙的电流声,但他始终保留着这个习惯。
万一哪天碰巧收到幸存者或者军队的消息,也算是件好事。
他拿出之前改装过的数据线,将一端连接到收音机的天线上,随后找来一根细绳,把另一端尽量抛高,挂在了旁边的树枝上。
折腾了一会儿,确认不会轻易掉下来后,他才坐回石头上,打开了收音机。
随着电源接通,一阵熟悉的沙沙声传了出来。
陈夜巡慢慢转动旋钮。
起初几个频道都没有什么动静。
除了断断续续的电流杂音,根本听不到其他声音。
他又调整了几次频率。
结果还是一样。
陈夜巡倒也习惯了。
就在他准备最后再试几个频道的时候,收音机里忽然传来了一阵模糊的人声。
陈夜巡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稍微调大了一点音量,仔细听了听。
那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刺耳的电流杂音,起初根本分辨不出对方在说什么。
不过很快,他便听见了一阵熟悉的笑声。
陈夜巡皱起眉头。
看来又是那些疯子。
那家伙说话颠三倒四,时不时突然大笑,甚至会毫无征兆地扯到其他事情上,听得陈夜巡一头雾水。
他耐着性子听了好一阵,才勉强理清事情的经过。
那伙感染者似乎在深山的一座废弃护林站里抓到了四个幸存者,而且早在几天前就已经盯上了他们。
陈夜巡猜测,说话的家伙应该是这群感染者的头领。毕竟它虽然疯疯癫癫,却还能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讲明白。
然而,接下来的内容却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那些感染者竟然将其中一人绑在桌上,趁着对方还活着,掀开了他的头盖骨,往暴露的脑组织上撒盐,又用勺子肆意搅弄,直到血液和脑浆混作一团。
那家伙兴奋地描述着受害者从惨叫到失去反应的过程,甚至模仿起另外三人的哭喊。有人当场呕吐,有人拼命求饶,它却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讲到一半又突然忘了自己说到哪里。
陈夜巡强忍着不适继续听了一会儿,却始终没能听出任何地名。
最后,那感染者忽然换上了一副近乎亲切的口吻,开始劝那些正在收听广播的幸存者别再躲藏了,还问他们逃了这么久,是不是已经累坏了。
它似乎很确信,无论那些人躲到哪里,迟早都会被它找到。
紧接着,收音机里再次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
陈夜巡皱着眉头,伸手关掉了收音机。
声音戛然而止。
周围重新恢复了安静。
陈夜巡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收音机,随后站起身,将挂在树枝上的数据线取下来,慢慢收好。
看来今天又是白忙活一场。
他把收音机重新放回背包,抬头看向远处的树林。
过了一会儿,坐在几米外的楚瑶望着他刚刚收起来的收音机,轻声说道:
“刚才听到有人说话的时候,我还以为终于有其他幸存者的消息了。”
陈夜巡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楚瑶正抱着膝盖,望向远处已经渐渐暗下来的山林。
“可到头来,还是那些感染者……”
她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道:
“我们都走了快一个月了,连个活人都没遇见。有时候真觉得,这个世界好像只剩我们两个了。”
陈夜巡听完,想了想,摇了摇头。
“能活到现在的人,肯定都很谨慎。我们这一路一直避开公路和城镇,其他幸存者也有自己的藏身办法,说不定比我们藏得还严实。”
他朝周围的山林看了一眼。
“地方这么大,大家又都在躲着,碰不上也正常。至于无线电,那些疯子也能监听,活着的人自然会小心。”
楚瑶听完,没有立即说话。
她看了看远处的山坡,又低头想了一会儿,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陈夜巡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楚瑶低下头,开始整理自己放在旁边的东西。
陈夜巡则拿起地图,借着尚未消失的天光,简单确认了一下接下来准备前进的方向。
等把地图收起来时,远处的太阳已经落到了山脊后面。
陈夜巡坐在石头上,望着前方的树林,久久没有说话。
其实,他心里也没底。
刚才那番话虽然听着有道理,但说到底,都是他根据自己这一路的经历作出的判断。
至于外面究竟还有多少幸存者,他根本不知道。
他们已经将近一个月没有遇到过其他活人了。
连军队的广播,都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了。
他又怎么敢肯定,还有多少人活着?
或许那些幸存者真的和他们一样,正躲在某个偏僻的地方,小心翼翼地生活着。
也可能其中很多人早就已经死了。
至于这个世界上究竟还剩下多少活人,恐怕谁也说不清楚。
想到这里,陈夜巡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似乎也有一部分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随后抬起头,望向远方。
此时的天空已经渐渐变成了赤黄色,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轮廓。
树林里开始暗了下来。
偶尔有风吹过,树叶便会发出一阵细碎的响声。
陈夜巡望着那些看不到尽头的山林,心里忽然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接下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们需要绕过更多的山脉,穿过陌生的地方,再一路向北,直到抵达地图上那个遥远的科考站。
那地方究竟还在不在,里面又有没有活人,他完全不知道。
更何况,沿途还不知道会遇到些什么。
或许是感染者,也可能是恶劣的天气,甚至只是某次普通的意外,都有可能让他们再也走不下去。
陈夜巡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地图。
从金沙江到东北,距离实在太远了。
光是估算接下来的路程,就已经足够让人头疼。
而且他们现在只剩下两个人,连辆能开的车都没有。
倘若接下来始终找不到合适的交通工具,恐怕还得在这荒山野岭里走上很长一段时间。
陈夜巡想到这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说实话,他实在不愿意再过这种日子了。
每天醒来就是赶路,到了晚上还得提防那些疯子会不会突然找上门来。
有时候连睡个安稳觉都成了奢望。
可眼下也没有其他办法。
那个科考站是他们目前唯一知道的、可能还在研究疯笑病的地方。
不管最终能不能找到人,总得先过去看看。
陈夜巡又抬头望了一眼远方。
天边最后一点赤黄色的光芒,正在逐渐被夜色吞没。
他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危险,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走多远。
但至少现在,他还不想死。
起码在抵达那个目的地之前,他还不想死。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陈夜巡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
他望着远处的山林,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似乎也说过一句类似的话。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笑了笑。
这样……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