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向北
【2027年3月4日。阴。】
天刚蒙蒙亮，陈夜巡就醒了。
他躺在睡垫上，睁着眼睛缓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身。
昨晚轮到他守前半夜，直到凌晨一点多，才叫醒楚瑶接替自己。
原本以为能够趁着天亮之前好好睡上一觉，结果山里的温度比预想中低了不少，半夜又起了风，吹得周围的树叶不停作响。
再加上昨天划船留下的酸痛，他这一觉睡得实在不怎么样。
陈夜巡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又试着抬了抬右臂。
肩膀顿时传来一阵胀痛。
昨天为了把那条铁船弄下水，他折腾了大半天，后来又制作船桨，划了那么长一段距离，直到现在，两条胳膊都还没缓过劲来。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随后低头看了眼手表。
早上六点四十七分。
不远处，楚瑶正坐在一块石头旁，手里握着枪，时不时观察着周围的树林。
她已经在那里守了好几个小时。
听见陈夜巡起身的动静，她转过头看了一眼。
“醒了？”
“嗯。”
陈夜巡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
“昨晚有动静吗？”
“没有。”
楚瑶摇了摇头。
“就是后半夜风有点大。”
“嗯。”
陈夜巡朝周围看了一眼。
树林里依旧十分安静。
除了偶尔响起的鸟叫声，几乎听不到其他动静。
“你先坐着，我去检查一下周围。”
“好。”
陈夜巡拿起枪，沿着昨晚布置警戒绊索的位置走了一圈。
几根绳子都还保持着原来的状态。
周围也没有发现明显的脚印或者其他异常痕迹。
他又检查了附近几处容易藏人的灌木，确认没有问题后，才开始拆除那些绊索。
等把绳子逐一卷好，重新收进背包，已经过去了将近半个小时。
陈夜巡回到营地时，楚瑶也已经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她把睡垫卷好，塞进背包，随后坐在旁边的石头上休息。
陈夜巡注意到，她的精神似乎不怎么好。
不过这也难怪。
凌晨一点多就起来守夜，一直熬到现在，换成谁都会觉得疲惫。
事实上，这种轮流守夜的生活，他们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
每天晚上都必须有人保持清醒。
即使周围没有发现感染者活动的迹象，也不敢轻易放松警惕。
偶尔遇到刮风下雨的天气，两个人甚至连几个小时的安稳觉都睡不了。
陈夜巡已经记不清，上一次真正睡到自然醒究竟是什么时候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背包。
算了。
反正今天还有路要赶。
陈夜巡蹲下身，从里面翻出剩下的食物
他们的补给已经不多了。
虽然这一路上偶尔能够找到一些野果和其他可以食用的东西，但真正能够长期保存的食物，始终是吃一点少一点。
陈夜巡拿出两包压缩饼干，将其中一包放在旁边的石头上。
“你的。”
“嗯。”
楚瑶走过来，拿起饼干，随后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两人没有生火，就着凉水吃完了早餐。
压缩饼干干得厉害，陈夜巡嚼了半天才勉强咽下去。
他拧开水壶，喝了一口。
水已经放了好几天，里面带着一股淡淡的塑料味。
不过现在也没什么可挑剔的。
吃完以后，陈夜巡将剩下的包装袋收起来，重新塞进背包。
就在整理装备时，他摸到了那台黑色收音机。
昨天傍晚听到的广播，立刻又浮现在脑海里。
那名感染者兴奋地描述着如何折磨几名幸存者，甚至模仿他们临死前的哭喊。
陈夜巡至今还记得对方说话时那种近乎愉快的语气。
尤其是最后那阵笑声。
他在原地停顿了片刻，随后将收音机放回了背包。
今天还是先不听了。
反正电池也剩不了多少。
收拾完毕后，他拿出那张已经被翻得皱巴巴的手绘地图，开始确认接下来的路线。
昨天他们刚刚渡过金沙江，如今算是正式离开了滇南。
不过从地图上看，前往东北的路程依旧遥远得令人头疼。
尤其是眼下这片山区。
许多地方根本没有能够通行的道路，地图上那些看起来相距不远的地点，实际走起来，可能需要绕上好几天。
陈夜巡对照着指南针，研究了好一会儿，最后决定继续向北，尝试从前面的山谷寻找出路。
他把地图收起来，看向楚瑶。
“准备好了吗？”
“好了。”
“那就走吧。”
两人背起行囊，重新踏上了旅途。
今天的天气不怎么好。
天空始终被厚重的云层笼罩着，太阳迟迟没有露面。
山林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味，脚下的泥土依旧十分松软。
由于没有现成的道路，两人只能沿着山坡缓慢前进。
有时候走上半个小时，才发现前面的路已经被岩石堵死，不得不重新寻找方向。
有些地方的坡度实在太大，连陈夜巡都不敢轻易尝试。
更麻烦的是，他们携带的装备相当沉重。
虽然经过这段时间的消耗，背包里的食物已经少了许多，但剩下的武器、弹药以及各种求生工具，依旧是不小的负担。
陈夜巡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来观察地形。
楚瑶则跟在后面，始终与他保持着几米的距离。
两人就这样走了将近三个小时。
直到接近中午，前方的道路再次被一片陡峭的岩壁阻断。
陈夜巡站在坡下，抬头观察了好一会儿。
岩壁表面布满裂缝，几处凸起的石块看起来也不怎么牢固。
他又沿着两侧寻找了一番，始终没发现能够安全攀爬的位置。
“妈的……”
陈夜巡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已经是今天第三次遇到类似的情况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地图，重新确认了一下方位。
如果继续往东绕，或许能够避开这片岩壁。
但具体需要走多远，他根本没有把握。
更何况，绕过去以后，也未必就能找到路。
陈夜巡盯着地图看了半天，最终还是将它叠了起来。
“走吧，往那边绕。”
楚瑶抬头看了看岩壁。
“这边真的过不去吗？”
“太陡了。”
陈夜巡指了指上方那些松动的石头。
“咱们背着这么多东西，爬上去太危险。”
“嗯。”
楚瑶没有再问，跟着他改变了方向。
接下来的路依旧不好走。
两人不得不穿过一片长满灌木的山坡，有些地方甚至需要弯下腰，才能勉强从树枝之间钻过去。
途中，楚瑶脚下突然一滑，险些摔倒。
好在她及时抓住旁边的一棵小树，才稳住身体。
陈夜巡听见动静，立刻停下脚步。
“怎么了？”
“没事。”
楚瑶扶着树干，重新站稳。
“踩到石头了。”
陈夜巡朝她脚下看了一眼。
那里有几块被落叶盖住的碎石，表面还长着青苔。
“有没有扭到脚？”
“没有。”
“那就好。小心点。”
“嗯。”
楚瑶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土，重新跟了上来。
陈夜巡继续在前面带路。
其实，这样的事情在过去一个月里已经发生过许多次。
无论是爬坡、涉水，还是经过那些难以落脚的地方，两人都只能各自想办法通过。
他们甚至不能像普通同伴那样，在对方摔倒的时候伸手扶上一把。
陈夜巡已经记不清这种生活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习以为常的。
他只知道，在弄清自己是否可能传播疯笑病之前，这段距离还得继续保持下去。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楚瑶正小心地跨过一根倒在地上的树干。
她的衣服已经很脏了，裤腿上到处都是泥土，背包表面也磨损得厉害。
和刚刚踏上旅途的时候相比，两个人都狼狈了不少。
陈夜巡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又过了将近一个小时，他们终于绕过那片岩壁，来到一处地势相对平缓的山坡。
这里的树木没有之前那么密集，沿着山腰往下看，隐约能够看见一条灰白色的带状区域。
陈夜巡停下脚步，从背包里取出望远镜。
他调整了一下焦距。
过了一会儿，终于看清了那片区域。
那竟然是一条公路。
公路沿着山谷向远处延伸，部分路面已经被杂草覆盖，还有几处明显的塌方痕迹。
不过总体来看，至少比他们现在经过的山林好走得多。
陈夜巡沿着道路观察了一遍。
路面上停着几辆废弃汽车，其中一辆已经侧翻在路边，车身大半被杂草遮住。
附近没有发现活动的人影。
他又把望远镜转向远处。
公路在山谷里拐了几个弯，最后消失在了树林后面。
至于更远处的情况，已经无法看清。
陈夜巡放下望远镜，重新拿出地图。
这次，他总算在上面找到了对应的位置。
虽然地图比较老旧，但这条公路仍然标记在上面。
按照道路的走向，只要继续沿着它前进，应该能够绕过附近的几座山。
陈夜巡看了看时间。
已经下午一点多了。
如果顺利，今天至少还能赶上一段路。
“下面有条公路。”
他回头对楚瑶说道。
“咱们过去看看。”
楚瑶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有车吗？”
“有几辆，不过都废了。”
“哦。”
她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山谷，没有继续说话。
两人随后沿着山坡往下走去。
下山比上山轻松不了多少。
许多地方的泥土已经被雨水冲走，露出了下面松动的碎石。
陈夜巡不得不反复调整路线，寻找相对安全的落脚点。
等他们终于来到公路旁边时，已经又过去了将近一个小时。
靠近以后，道路的情况比远处看起来还要糟糕。
沥青路面上布满裂缝，有些地方甚至长出了半人高的杂草。
路边的排水沟早已被泥土和落叶堵死，里面积着一层浑浊的雨水。
陈夜巡沿着公路观察了一会儿。
不远处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
车头已经撞得严重变形，驾驶室一侧的车门敞开着，车窗玻璃碎了一地。
车身上还有几道暗褐色的污迹。
经过长时间的日晒雨淋，那些痕迹已经很难分辨出原本的颜色。
陈夜巡没有立即靠近。
他举起望远镜，先检查了车辆周围的情况。
附近没有发现人影，也没有什么明显的动静。
不过车门附近散落着不少杂物。
其中有几件衣服，还有一个已经破损的塑料水桶。
他又观察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放弃了过去搜刮的打算。
这辆车明显已经被遗弃很久了。
里面未必还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而且在这种地方翻找废弃车辆，谁也不知道会不会遇到感染者留下的陷阱。
为了几件可能根本用不上的东西冒险，实在没有必要。
“走吧。”
陈夜巡收起望远镜。
“别靠近那些车。”
“好。”
楚瑶点点头，跟着他沿公路继续往前走。
道路上散落着不少碎玻璃和废弃物品。
有些汽车的车门敞开着，里面的座椅已经被翻得乱七八糟。
其中一辆车甚至连轮胎都被拆走了，只剩下生锈的车身歪斜地停在路边。
陈夜巡没有停下来检查。
这一路上，他已经见过太多类似的景象。
废弃的汽车、空荡荡的村庄、被洗劫一空的商店，以及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血迹。
有时候，他甚至分不清这些地方究竟是被幸存者搜刮过，还是遭到了感染者的袭击。
反正最后的结果都差不多。
人不见了。
东西也没剩下多少。
曾经热闹的道路，如今只剩下风吹过杂草的声音。
两人沿着公路继续前进。
走出一段距离后，陈夜巡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金属撞击声。
他立刻停下脚步，转身看去。
楚瑶也迅速取下肩上的枪。
两人站在原地，仔细观察着刚刚经过的路段。
声音断断续续。
过了一会儿，陈夜巡终于发现了来源。
那是一块悬挂在路边的破旧铁皮。
固定它的螺栓似乎已经松动了，每当山风吹过，铁皮便会撞击旁边的金属支架。
发出轻微的响声。
陈夜巡观察了一会儿，确定附近没有其他异常，这才放下枪。
“没事，风吹的。”
楚瑶也慢慢将枪口垂了下来。
两人没有再说话。
陈夜巡重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不过这次，他没有像刚才那样放松警惕。
昨天晚上广播里的那些话，让他始终无法安心。
那些感染者显然已经越来越擅长寻找幸存者。
从前，只要躲开它们的视线，在隐蔽的位置等待一段时间，往往就能摆脱追踪。
但现在，情况似乎正在发生变化。
有些感染者会故意制造已经离开的假象，然后躲在附近等待猎物重新出现。
甚至能够耐心埋伏几个小时。
陈夜巡不知道这种变化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如今一旦被那些东西发现，想要活着脱身，恐怕只会越来越困难。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肩上的枪带。
随后抬头看向前方。
公路依旧空荡荡的。
道路两旁全是荒废的山林。
偶尔有风从山谷间吹过，卷起几片枯叶，很快又落回地面。
陈夜巡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楚瑶察觉到他的动作，也跟着走快了一些。
两人就这样沿着公路继续前进。
直到傍晚，天空中的云层依旧没有散去。
山里的光线已经开始变暗。
陈夜巡看了眼时间，决定不再继续赶路。
他带着楚瑶离开公路，沿着旁边的山坡寻找过夜地点。
最终，两人在距离道路一段距离的树林里，找到了一处相对隐蔽的位置。
附近没有明显的人类活动痕迹，地势也还算平整。
陈夜巡检查了一遍周围，随后开始布置警戒绊索。
楚瑶则整理起两人的装备。
等忙完这些，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他们依旧没有生火。
晚餐只是剩下的一些干粮和凉水。
吃完以后，楚瑶坐在睡垫上，望着远处漆黑的树林，久久没有说话。
陈夜巡则拿出地图，借着手电筒微弱的光线，重新确认了一遍今天经过的路线。
片刻后，楚瑶忽然开口。
“夜巡。”
“嗯？”
“你说……我们还能走多久？”
陈夜巡手里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坐在几米外的楚瑶。
“怎么突然问这个？”
楚瑶沉默了一会儿。
“就是觉得，已经走了这么久，好像还没走多远。”
陈夜巡低头看了看地图。
确实。
从他们出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月。
可即便如此，他们距离东北依旧十分遥远。
更不用说，沿途还不知道有多少困难在等着他们。
他想了想。
“不知道。”
楚瑶抬头看向他。
陈夜巡继续说道：
“照现在这个速度，可能还得走好几个月。要是中途遇到什么麻烦，那就更说不准了。”
“嗯……”
楚瑶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陈夜巡重新看向地图。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道：
“不过现在有条公路，至少比之前在林子里乱钻强。”
“嗯。”
楚瑶应了一声。
两人随后便安静了下来。
陈夜巡继续研究着地图。
手电筒的光线照在纸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山脉、河流和道路，依旧让他感到头疼。
尤其是他们接下来需要经过的区域。
许多地方根本没有合适的道路。
即使能够找到公路，也不能保证它们还可以正常通行。
更麻烦的是，他们现在连一辆能够使用的交通工具都没有。
倘若接下来始终只能依靠双腿赶路，前往东北的时间恐怕还得进一步延长。
想到这里，陈夜巡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确实已经很累了。
每天醒来，除了赶路，就是想办法解决各种麻烦。
到了晚上，还得时刻提防那些不知道会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感染者。
即使偶尔找到一处看起来安全的地方，也不敢真正放松下来。
这种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陈夜巡不知道。
他甚至不敢确定，自己和楚瑶究竟能不能活着抵达那个目的地。
更何况，就算真的找到了科考站，里面也未必还有活人。
说不定他们辛辛苦苦走上几个月，最后找到的，也不过是一堆废弃的建筑。
想到这里，陈夜巡沉默了很久。
随后，他慢慢将地图叠好，收回了口袋。
现在考虑这些，似乎也没有什么用处。
至少今天，他们又往北走了一段距离。
而明天早上醒来以后，还有新的路要赶。
他关掉手电筒，重新躺回睡垫上。
周围顿时陷入黑暗。
远处的山林里，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动物的叫声。
风吹过树梢，发出断断续续的沙沙声。
陈夜巡睁着眼睛，望着头顶那些几乎看不清的树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早起。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两人便重新收拾好了行囊。
陈夜巡拆除了昨晚布置的警戒绊索，又检查了一遍携带的装备。
确认没有遗漏后，他拿出指南针，重新确定了方向。
随后，两人沿着来时的山坡，返回了那条废弃的公路。
清晨的山谷笼罩着一层薄雾。
远处的道路被雾气遮住，只能隐约看见几处模糊的轮廓。
陈夜巡站在路边，最后检查了一遍周围。
附近没有发现异常。
他重新背好行囊，沿着公路向前走去。
楚瑶跟在后面。
两人之间，依旧保持着那段熟悉的距离。
公路上到处都是裂缝和杂草。
偶尔有几辆废弃汽车停在路边，车身上布满锈迹。
他们没有停留。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身后的山路逐渐消失在雾气之中。
前方依旧是连绵不断的群山。
陈夜巡不知道接下来还会遇到什么。
或许是那些越来越狡猾的感染者，也可能是恶劣的天气，或者某个根本无法预料的意外。
在这个已经彻底失去秩序的世界里，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让他们永远留在路上。
不过眼下，他们还活着。
身上的物资虽然不多，但至少还能支撑一段时间。
至于更远的事情，只能等以后再考虑了。
陈夜巡低头看了一眼指南针。
确认方向没有问题后，他将它收回口袋，继续朝前走去。
身后传来楚瑶踩过碎石的脚步声。
两人没有再交谈。
山谷里的雾气始终没有散去。
那条荒废已久的公路，就这样沿着群山，一直向北延伸。
（番外完·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