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喘息
陈夜巡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楚瑶那张沾满已近干涸的暗红色血污和泥渍的脸颊,以及那双写满了惊恐与担忧的眸子。
一瞬间,所有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大脑,野猪、追杀、撞击、还有那濒死般的暖流……
该死!
他怎么会犯下这么低级的错误,在那种情况下失去意识!在这个地狱里,昏迷往往就意味着死亡。
剧烈的、搏动般的胀痛从右侧太阳穴上方传来,但他顾不上这个。他没有立刻回答楚瑶的问题,而是猛地转动眼球,快速扫视四周。
光线昏暗,空气潮湿,带着泥土和岩石的气息。这里似乎是一个狭小的天然岩洞,空间不大,但容纳五六个人绰绰有余。
洞口方向传来哗啦啦的雨声,密集的雨幕将外界隔绝开来,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
而就在洞口,一个身影正靠坐在岩壁旁,一面警惕地望着外面的雨幕,一面低头在一个小笔记本上用笔写着什么。
是李承宇,他竟然醒了,而且在放哨。
陈夜巡心下稍安,这才将目光转回近在咫尺的楚瑶脸上,声音因刚苏醒而有些沙哑:“没事。只是磕到的地方有点疼。”
他刚想坐起身,却被楚瑶轻轻却坚定地按了回去。
“可以先别动吗?”楚瑶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你头上的纱布……脏了,我想给你换一下。”她示意了一下手中那卷相对干净的纱布。
陈夜巡闻言,顺从地躺了回去。他需要信息。
“我昏了多久?这雨什么时候开始下的?我们离之前那里有多远?”
楚瑶一边小心翼翼地解开他额头上被血污浸透的旧纱布,一边沉思了一下,如实回答:“你大概昏了一个多钟头。这场雨……就在你昏迷后没多久就下起来了,很大。”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显然回忆起那段经历仍让她感到恐惧:
“我当时根本拖不动你们两个,只能拼了命把你们拽到旁边那个最大的灌木丛后面,用树枝和叶子把你们盖起来。我拿着斧头在旁边守着,吓得腿都软了,就想着万一有什么东西过来,我就跟它拼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还好,十几分钟后,李先生自己醒了。我们两个才一起搀扶着你,找到了这个山洞。”
陈夜巡听完,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暴雨冲刷了足迹,掩盖了气味,这无疑是上天赐予的掩护,那些疯子追踪过来的可能性大大降低了。
这个同伴在关键时刻确实靠得住,他对楚瑶的评价不免提了几分。
他看着楚瑶那双正在为自己忙碌的手,动作忽然顿住了。
那双手上缠着的纱布早已破烂不堪,被各种污渍染得看不出本色。而从破口处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划伤,几根手指的指腹甚至皮肉翻卷,看起来触目惊心。
他能想象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是如何拖着两个昏迷的男人,在惊恐和绝望中,用这双手扒开灌木,拉扯着重物,最终找到这个避难所的。这一路,她走得何等艰难。
楚瑶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迅速包扎好他的额头,下意识地想将手缩回去。
陈夜巡却一把抢过她手里那卷所剩不多的纱布,又拿起地上她事先准备好的、开了封的酒精瓶。
“你……”楚瑶有些惊讶。
陈夜巡没说话,只是不由分说地拉过她的手腕,动作有些粗暴地扯掉那些烂布条,然后用酒精棉直接擦拭那些深深的划伤。
酒精刺激伤口的刺痛让楚瑶倒吸了一口凉气,但她咬着嘴唇,没有抗拒,也没有抽回手。
沉默中,陈夜巡快速地替她重新包扎好了双手。
陈夜巡没回应这份感谢,只是站起身,嘱咐道:“看好伤口。如果没好利索,别再直接碰战斗的事。万一感染者的血溅进去,神仙也难救。”
楚瑶目光躲闪,低着头小声地说了句:“谢谢。”
陈夜巡刚要起身,却见楚瑶突然抬起头,似乎鼓足了勇气,嘴唇翕动了几下,欲言又止。
“怎么了?”陈夜巡停下脚步。
“你……你刚才是不是做噩梦了?”楚瑶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你刚醒来的时候……表情……有点吓人。”
陈夜巡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淡淡的、意味不明的笑容:“对啊,做了个噩梦。”
“梦到……那些感染者?”
“不是,”陈夜巡摇了摇头,目光看向洞外迷蒙的雨幕,“一个以前的熟人。不过,以后大概见不到了。”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的却是:以那个男人的能力和心性,在这种地狱里恐怕不仅能活下来,还会如鱼得水,继续祸害幸存者吧。
他只希望那对男女早已死在了最初的混乱里。
楚瑶敏锐地感觉到他不想深谈这个话题,正想找个话头岔开。
陈夜巡却先开口了,语气缓和了些:“这一路上,辛苦了。抓紧时间休息一下吧。”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脑袋只有皮肉疼,没事的。”
说完,他转身走向洞口,在李承宇身边坐了下来。
靠近了看,他才发现李承宇的脸色在洞外雨光映衬下显得异常苍白,握笔的手指也有些微不可查的颤抖。这个人,只是在强撑。
陈夜巡皱了皱眉。李承宇却先停下了笔,转过头看他,关切地问:“没事了吧?头还疼得厉害吗?”
“先担心你自己吧。”陈夜巡的语气不怎么好,“我这点伤跟你比不了。楚瑶跟你说没,你那是脑震荡。”他一边说,一边仔细打量着李承宇的表情。
李承宇只是无所谓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说了。但至少咱们都还活着,不是吗?这点伤,暂时……暂时还收不了我的命。”
“回去躺着,我来。”陈夜巡示意洞内。
“不用,”李承宇摇摇头,目光又投向洞外的雨,“我就在这儿坐着,也算休息了。”
陈夜巡看了他几秒,没再坚持:“随你。”
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只剩下洞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陈夜巡的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李承宇手中的笔记本上。他没有问,只是静静地看着。
纸张上,写的并非日记或计划,而是一个又一个的名字:
段轩……肠子…笑…
张扬被段轩…
王贺林……车顶…变异…坠…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几个简短却足以勾勒出地狱景象的字眼。
在最后一个名字后面,李承宇的笔尖停顿了很久,悬在空中,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陈夜巡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打破了沉默:“没必要。没人会看到。”
李承宇书写的动作一顿。他抬起头,看向陈夜巡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然后又低头看了看纸上的名字,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有必要。”
他的声音沙哑,却沉静地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而非争辩。
“我怕忘了……”他轻声说,目光再次投向洞外,仿佛能穿透雨幕,看到那些逝去的面孔。
“我怕走着走着,就把他们……他们的样子,他们都经历了什么……都给忘了。”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上的名字。
“写下来……至少能证明,他们活过,挣扎过,存在过。”
他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融在雨声里:“如果……如果最后我们也失败了,至少……这本子,能让后面可能找到它的人知道,曾经有这么几个人,在这样的地狱里,拼命地活过,挣扎过……”
“这也算是……我们曾经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另一种形式吧。”
陈夜巡听完,沉默了片刻,没有再回话。他心里想的却是:让后人知道?虚无缥缈。在这末世,活下去才是唯一真实的意义。
就在这时,有人轻轻拍了拍陈夜巡的肩膀。
他回过头,是楚瑶。她递过自己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地图软件界面。
“我觉得…你可能会需要这个。”她小声说。
“有心了。”陈夜巡接过手机,看了看位置。地图显示,他们此刻正处于真正的深山老林深处,离最近的公路图显示还有相当长的一段曲折距离。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信号格,只剩下微弱的两格。
“信号这么弱,”他皱着眉头,“看来我们真的跑远了。”
楚瑶在他旁边蹲下:“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陈夜巡盯着地图上那个代表他们位置的小点,脑中开始快速分析各种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