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晚宴
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陈夜巡最后的感知是模糊的。
耳边似乎回荡着利器砍剁血肉的“噗嗤”声……
额角传来冰冷的剧痛和石头坚硬的触感……但更清晰的，却是一股温暖的、粘稠的液体，正缓缓漫过他的脖颈，浸润他的衣衫，带来一种诡异而令人窒息的暖意。
他的意识，就像被这股暖流包裹着、拖拽着，正一点点地从身体里抽离，缓缓消散……
要死了吗？
这是陈夜巡陷入昏迷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
他似乎听见一个遥远而焦急的女声，带着哭腔在呼喊他的名字，但那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
而这股包裹全身的、带有铁锈味的暖流，却奇异地、不受控制地，与他记忆深处另一段关于“温暖”的感知，死死地纠缠在了一起……
那是在一个灯光柔和、装修奢华的酒店包厢里。
空气中弥漫着佳肴的热气和酒香，暖流般的，却让人莫名感到胸闷。
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大人们的谈笑声在包厢里回荡，听起来热情洋溢，底下却潜藏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虚伪。
“夜巡，发什么呆呢？来，吃块鱼，这家的清蒸鱼是一绝。”母亲温柔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一筷子鲜嫩的鱼肉落在他碗里。
父亲在一旁笑着，用一种在外人看来无比慈祥的语气说：“就是，愣着干嘛，想吃自己夹，这么大个人了还等你妈伺候？”
陈夜巡猛地回过神。
他看了一眼餐桌对面坐着的两个中年男人，是王叔和赵叔。
哦，对了，今天是父亲做东，感谢这两位在“生意”上帮了父母不少忙的“朋友”。
他脸上立刻熟练地堆起一个毫无破绽的、带着些许腼腆的笑容：“好，谢谢妈。刚才在想一道数学题，走神了。”
王叔见状，哈哈一笑，端着酒杯对父亲说：“老陈，可以啊！小夜巡这是真长大了！上高中以后这气质都不一样了，我差点都没认出来！一表人才！”
陈夜巡笑着回应，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带着对长辈的尊敬和一点小辈的俏皮：
“王叔赵叔你们居然还记得我上小学时的样子呢？太有心了。我爸我妈平时老念叨，说公司的事多亏了二位叔叔帮忙操心，一直想找个机会好好谢谢你们。今天正好，我敬二位叔叔一杯……呃，我以茶代酒啊！”
他说着，乖巧地端起了桌上的果汁。
一番话说得王叔赵叔喜笑颜开，连连摆手：“哎呀哪里哪里，小事情，都是应该的，互相帮忙嘛！”
母亲笑着给赵叔添上茶，赵叔指了指陈夜巡，对父亲说：“老陈，你这儿子是真不错，又帅又机灵，在学校肯定很招小姑娘喜欢吧？”
父亲大手一拍陈夜巡的后背，发出爽朗的笑声：“哈哈哈，拉倒吧！这臭小子就是贪玩，天天不着家，皮得很，欠收拾！”
这话引得桌上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唯独陈夜巡，脸上维持着那副无可挑剔的、表演式的笑容，胃里却一阵翻江倒海。
欢声笑语中，话题不知不觉又绕回了孩子身上，家教、成绩、未来……
即使父亲从未明说，陈夜巡心里也跟明镜似的。
这场看似普通的答谢宴，真正的目的，是父亲精心准备的“狩猎”前奏。他要找的，从来不是合作伙伴，而是完美的“替罪羊”。
对面这两位，表面是成功的商人，背地里，却是干着贩卖器官勾当的人渣。他们自以为隐藏得很好，却不知自己的老底早已被这对“模范夫妻”摸清。
而这对夫妻接近他们的目的，也绝非简单的“黑吃黑”……
他们并不知道，眼前这对笑容和煦、事业有成的夫妇，以及这个乖巧礼貌的少年，本质上，是比他们更加黑暗、更加恐怖的存在。
餐桌上的笑声越热烈，陈夜巡就越觉得恶心。那笑声像无数只冰冷的蚂蚁，在他皮肤上爬行。父母的每一句客套话，都像是用刀片在刮擦他的耳膜。
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爸，妈，王叔赵叔，你们慢慢吃，我去下洗手间。”他维持着最后的礼貌，起身离席。
一走进洗手间，反锁上门，他立刻扑到马桶边，再也忍不住，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
眼泪生理性地涌出。他吐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他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
这极致的虚伪，这披着人皮的恶魔在谈笑风生，这令人作呕的、无处不在的血腥味……即使它只存在于他的想象和记忆里，也足以将他逼疯！
就在他吐得浑身颤抖、虚弱不堪的时候，
咚…咚咚…
身后洗手间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那是缓慢的、沉闷的、带着某种令人胆寒的力量的叩击声。
陈夜巡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回过头，看向那扇门。
门外，传来父亲那无比熟悉、此刻却冰冷得如同机械般的声音：
“夜巡。”
“饭菜不合你胃口？”
一瞬间，陈夜巡感觉四肢百骸如同被浸入冰窖，连呼吸都停滞了。
就在这极致的恐惧攥紧他心脏的刹那——
他猛地感觉自己的意识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一扯！
眼前一黑……
……
陈夜巡猛地睁开眼！
剧烈的头痛和全身的酸痛瞬间回归，额角伤口火辣辣地疼。
模糊的视线迅速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楚瑶那张写满了惊恐、担忧和未干泪痕的脸。
她正跪坐在他身边，手里还拿着一卷干净的纱布，似乎正准备给他包扎。看到他突然睁眼，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动作凝固在半空中。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楚瑶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而颤抖，带着巨大的不确定和小心翼翼：
“你……你醒了？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