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对岸
李承宇低着头,脑海里反复闪回着表弟毫不犹豫割断那人手腕的冰冷眼神、喷溅的鲜血、以及坠入地狱前的恶毒诅咒……
这一切都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和寒意。他心里翻江倒海,但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干涩的两个字:“没事。”
他有种清晰的感觉,自己那个内向、甚至有些懦弱的表弟,变了。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末日?还是因为他本就……藏着另一面?
或许,是因为自己亲眼目睹了他冷静地抛弃了一个求生者?那双眼睛里,从头到尾都没有丝毫波动,只有纯粹的、冰冷的算计。
但另一个声音又在理智地提醒他:如果不是陈夜巡当机立断,现在被拖在外面撕碎的,可能就是自己。
陈夜巡将表哥那一瞬间的异常面色和眼神深处的疏离尽收眼底。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停顿在半空的手,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捏紧了沾血的水果刀,目光时不时警惕地扫过对面那两个陌生的男女,语气听起来有些漫不经心:“没事就好。”
就在这时,李承宇突然抬起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打破了沉默:“张扬他们……段轩……真的……?”
陈夜巡迎着他的目光,缓缓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我亲眼看到的。段轩不知道是伤口沾上了疯子的血,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也疯了。虽然只是回头扫了一眼,但我看得很清楚,他……正笑着用自己的肠子,把张扬勒死。”
尽管已有心理准备,但听到好友如此凄惨恐怖的死状,李承宇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四年同窗,就这样说没就没了?而且……他再次看向陈夜巡,一种诡异的感觉挥之不去:发生了这么可怕的事情,为什么表弟能如此冷静?冷静得……让人害怕。
似乎是看穿了他的疑虑,陈夜巡转过头,开始阐述他的猜想,更像是在转移话题和安抚在场所有人的情绪,
“导致这些人发疯的,似乎是某种病毒,有点像我们看的丧尸片里的设定。通过体液传播,伤口只要沾染了感染者的血液或唾液,很可能就会迅速变异成他们的一员。”
“你怎么确定的?有依据吗?”李承宇下意识地追问,声音还有些发虚。
陈夜巡于是将自己看到的,那个被咬伤的保安如何迅速病变发狂的过程,详细地说给了车厢内的三人听。
叙述的同时,他的目光不断地扫视着那个一直啜泣的女人和保安,仔细观察着他们的每一丝反应。
女人依旧把头深埋在膝盖里,肩膀不住耸动,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悲伤和恐惧中,对外界的信息充耳不闻。
保安倒是听得很认真,脸上露出后怕和震惊,但并没有什么特别不对劲的反应,至少裸露的皮肤上看不到伤口。
但陈夜巡不敢有丝毫松懈,握着刀的手又下意识地攥紧了几分。
保安深吸一口气,似乎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主动开口:“那个……几位,怎么称呼?我叫王贺林,在这儿干了两年保安了。”
他试图表现出自己的价值,“这边的电闸在哪儿,小卖部仓库还有没有存货,甚至一些小路,我大概都记在脑子里。待会儿要是制定什么计划,有我在应该能顺利点。”
陈夜巡点了点头,却没怎么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他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旁边正焦急地摆弄着手机的李承宇身上。
“怎么了?”陈夜巡问。
“微信一直没收到回复……电话也打不通!”李承宇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和恐慌,“我在试着联系我爸我妈!一直没回复!”
一旁的王贺林听了,也猛地反应过来,急忙掏出自己的手机。他手指颤抖地拨号,听筒里传来的却只有“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或无尽的忙音。
一次又一次的尝试后,他面容死灰地放下了手机,眼神变得焦急起来。
联系家人吗……陈夜巡心里泛起一丝冰冷的涟漪。想起那个令人作呕的、充满血腥和虚伪的家,他甚至恶毒地想,他们如果就死在这场灾难里,倒也挺好,就当是上天终于降下的惩罚。
“夜巡,你不打电话给家里问问?”李承宇突然抬起头,红着眼眶问道。
陈夜巡面无表情,语气敷衍:“自身都难保了,还顾得上别人?先活下来再说吧。”
李承宇“嗯”了一声,没再追问,或许觉得表弟说得有道理,又或许是觉得他不想听到家人的噩耗。
他转过头,似乎想问问那个一直哭泣的女人为什么不试着联系家人。
就在这时,陈夜巡突然“喂”了一声,打断了他。李承宇疑惑地转头,只见陈夜巡不易察觉地摇了摇头,眼神示意了一下那个女人。
李承宇瞬间明白了,一股更深的寒意涌上心头。这女人从上来就一直是这样子,说不定她的家人……就在刚才山下的混乱中,甚至就在她眼前……他不敢再想下去,默默闭上了嘴。
然而,就在车厢内气氛再次陷入沉重的寂静时,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陈夜巡猛地站起身。
他手中的水果刀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寒芒,目光冰冷地扫过王贺林和那个哭泣的女人。
“喂,起来。”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把上衣脱了,给我看看身上有没有伤。”
不等两人反应,他刀尖一转,指向车厢后壁的玻璃窗:“然后,找点趁手的东西,把这扇窗户砸了。”
“什么?!”李承宇愣住了。
王贺林也是一脸错愕,僵硬地挤出一个笑:“哥……哥们,你这是什么意思?闹哪一出啊?”
“什么意思?”
陈夜巡的眼神锐利地扫过两人,“鬼知道你们有没有在下面受了伤被咬过?万一待会突然变了,在这车厢里,我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他掂了掂手里的刀,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不如现在就直接摊牌。把衣服脱了,证明你们是干净的。然后,把这玻璃砸了。”
“凭什么?!”王贺林吓得也站起身,下意识地举起手,声音提高了八度,“那你呢?!你怎么证明你没被咬?!”
陈夜巡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酷的冷笑:“我不用证明。也不看看现在真理掌握在谁手里。”
他再次掂了掂那把握得稳稳的刀,“如果你被感染了,是你死。如果我真被感染了……我变异了,结果还是你死。这个逻辑,够清楚吗?”
“夜巡!你疯了?!”李承宇上前想拉住他,却被陈夜巡用胳膊毫不客气地推开。
见陈夜巡如此不讲道理且意志坚决,王贺林脸色变幻了几下,看着那柄滴过血的刀,最终还是屈服了。
他咬着牙,默默地脱掉了身上的保安外套,然后是里面的T恤,露出精壮但并无明显伤口的上身。
“看吧,满意了吧!”他带着怒气说道,然后重新穿好衣服,捡起地上的自拍杆,“砸玻璃又到底要干嘛?!”
“增加一点生还的几率。”陈夜巡的目光依旧警惕,语气冷静地让人害怕,“你们真的以为,到了对面就安全了吗?”
他的话让李承宇和王贺林同时一怔。
“山下已经彻底乱套了,那山上呢?”陈夜巡的声音低沉下去,“如果对面站台上,等着我们的不是救援,而是另一群疯子呢?”
缆车微微摇晃着,正在接近云雾缭绕的对岸,那片朦胧的绿色此刻看起来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所以,”陈夜巡指了指即将被砸破的窗户,“如果对面情况不对,这就是我们唯一的退路,挂在外面的缆绳,爬回去。”
“爬回去?!”李承宇失声叫道,“山下也全是感染者!而且这么高,体力不支摔下去怎么办?”
“来的路上我观察过了,”陈夜巡的语气依旧没有什么波澜,“始发站平台下面,大概只有两层楼的高度,下面是泥土和灌木。运气好,摔不死。就算摔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那地狱般的景象。
“也比落在那些疯子手里,被他们笑着虐杀要强得多。”
车厢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水果刀的冷光,和窗外越来越近的对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