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负重
陈夜巡闻言,面色瞬间阴沉了下来。他一边转头,一边看向旁边那个泪眼婆娑、仿佛随时会崩溃的楚瑶,声音干涩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心里还残存着一丝微弱的侥幸,李承宇是不是没事?他们这个反应,是不是因为李承宇的病情只是恶化了?但生命体征还在?
楚瑶的回答,却将他最后的侥幸撞得粉碎。她捂着嘴,泪水再次决堤,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夜巡……李先生他……李先生他……”
她半天没能说完一句话,只剩下压抑的哭泣。
几人停下了脚步。
陈夜巡的脸色阴沉得吓人,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最终,还是武易朝开了口,他的声音异常平淡,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李承宇没了。”武易朝转过身,看着陈夜巡,说出那两个字,“节哀。”
陈夜巡凝视着武易朝,以及他背上那具毫无生气的身体,顿时感觉一阵天旋地转的恍惚。
他有气无力地,几乎是用气声说:“放他下来。”
武易朝依言,小心翼翼地将李承宇的遗体平放在铺满落叶的地上。
陈夜巡立刻上前蹲下,手指颤抖着,却精准地按在了李承宇的颈动脉上……
没有跳动。
他不死心,又将手伸到李承宇的鼻下……
没有气息。
最后,他近乎固执地将头垂了下去,侧脸紧紧贴着李承宇冰冷的胸口,耳朵用力地倾听。
他听了很久,很久。
一片死寂。
万一……只是假死呢?陈夜巡心里那点可怜的侥幸还在挣扎。他听说过,世上有假死的现象。
他伸出手,摸了摸李承宇的脸颊和手背。
凉的。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直刺心脏。
他突然感觉,自己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啪嗒一下,彻底断了。
他静静地跪在那里,看着表哥平静却苍白的脸,脑子里想了很多,又好像一片空白。他不知道李承宇是因为颅内出血没能及时救治,还是因为那场该死的车祸。他只知道,李承宇走了。
那个会说会笑,会勾着他肩膀的表哥,再也见不到了。
一旁的楚瑶艰难地想控制住自己,她用袖子狠狠擦去泪水。她预想过陈夜巡知道后的反应,可能是崩溃,是咆哮。
但她没想到,真实的陈夜巡,竟然会是这样死水般的平静,只是默默地望着。但她隐约感觉到,在这平静的海面之下,陈夜巡的心底已是惊涛骇浪,足以摧毁一切。
只见陈夜巡那只微微颤抖的手,在李承宇身上摸索着,最终,从他外套的内袋里,取出了那本边缘已经皱巴巴的笔记本,和那支笔。
他随手翻了一下,便将其揣进了自己的口袋。
然后,他俯身,将李承宇的遗体背在了自己身上,调整了一下姿势,用一只手在身后扶着。
“走吧。”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别愣着了。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说着,他竟真的迈开步子,走在了队伍的最前面。单手扶着背上的李承宇,另一只手掏出手机,已经开始利用地图软件确认他们当前的位置。
楚瑶看着陈夜巡那挺直却莫名显得孤寂的背影,心慌了,一股惶恐涌了上来。陈夜巡为什么会这么平静?
这反常的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她害怕。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升起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她听说过,一个人经历了巨大打击后如果表现得过分平静,那往往意味着……他不想活了,是在寻短见的前兆。
她又求助般地看向武易朝。
武易朝只是默默地将之前背着的、属于李承宇的背包放下,拉开拉链粗略地翻了翻,然后又拉上,背在了自己身上。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头,沉默地跟上了陈夜巡的脚步。
楚瑶咬了咬牙,将插在背包侧面的斧头拔了出来,紧紧握在手中,仿佛这样才能汲取一些力量。她重新背好包,快步跟了上去。
不,陈夜巡不会寻短见的。楚瑶在心里告诉自己,他不是那样的人。但那股不祥的预感依旧盘踞在心头,挥之不去。
看来这段时间,她必须盯紧陈夜巡了。楚瑶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三人就这样,几乎无声地行走在越来越暗的林子里。只有脚步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和沉重的呼吸声。
“让我……背一会吧。”楚瑶忍不住轻声对陈夜巡说。
陈夜巡只是摇了摇头,目光依旧看着前方:“我昏迷过,现在队里最不需要休息的就是我。”说完,他便不再言语,继续沉默地走在最前头。
楚瑶听到这句话,哀伤地抿了抿嘴,不再坚持。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们明明拿到了药,上天却给他们开了如此残酷的一个玩笑。
陈夜巡唯一的亲人死了,她却什么也做不了,甚至连安慰的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害怕任何一句话,都会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三人无声地前行,直到走到一处视野相对开阔的山坡时,天边的余晖几乎要被漆黑的地平线彻底吞没。
陈夜巡停了下来。他将李承宇轻轻放下,仔细地为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服,抚平了褶皱,仿佛他只是睡着了。
然后,陈夜巡转向楚瑶,问道:“还有绷带吗?”
楚瑶闻言,立刻打开自己的腰包。“基本上……用完了。”
陈夜巡转而看向武易朝:“李承宇的包里有没有?”他想起了之前制作的锂电池陷阱,不知道李承宇有没有把那些用过的绷带收起来。
武易朝“嗯”了一声,再次放下李承宇的背包,从里面翻找了一下,扯出一团揉得皱巴巴、但相对完整的白色绷带。他撕下一小截,将其余的抛给陈夜巡。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武易朝拿着那截干净的绷带,含糊不清地抱怨,嘴角却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连根烟都没有。”
他把绷带卷成烟卷的形状,叼在嘴里,“嘿,老子这嘴里不叼点东西,就他妈不自在。”
陈夜巡没有理会他,接过那团绷带,在旁边找了一根足够长的树枝,然后用绷带将手机牢牢地绑在了树枝顶端。
他得趁最后一点天光,确认后面有没有“尾巴”。
他打开手机的照相功能,切换到录像模式,然后举着这根简易的“延长杆”走上山坡,手臂尽可能高地举起,以自己为轴心,缓慢地一百八十度旋转,将身后他们来路的方向,仔仔细细地录制了下来。
他放下手臂,在山坡上换了个位置,再次高举手机录制。如此重复了三次,确保了覆盖范围没有大的盲区,他才终于停了下来。
他解开绷带,将其揣回兜里。出于保险起见,他点开微信群,试图将这三段视频上传。微弱的信号格和缓慢的进度条显示,这需要不短的时间。
他不再等待,拿着这部电量已然告急、只剩15%的手机,走到楚瑶和武易朝面前,清晰地说道:
“这里视野好,站得高能看到后面整片树林。我录了像。”
他晃了晃手机,“我们边走边看视频,一帧一帧地仔细看,确认身后到底有没有感染者跟着,具体位置在哪,离我们有多远。”
“如果没发现,也不能停。得继续走,再用其他方法多确认几次。直到彻底确定身后干净了,我们才能长时间休息。”
他的目光扫过两人:“明白了?”
楚瑶用力点头。武易朝也笑了笑:“行。”
陈夜巡将手机递给楚瑶:“电量不多,必须在关机前找出问题。你负责看第一个视频,边走边看,一帧一帧地扒。看完给武警官,他看第二个,我看第三个。每人看两遍。”
楚瑶深知电量宝贵,已经低头专注地看起了第一个视频。
陈夜巡不再废话,重新背起李承宇,队伍再次在渐浓的暮色中开始移动。
天边最后一点微光终于被黑暗吞噬,天空变成了深沉的靛蓝色。
林子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手机屏幕发出的微弱光芒,映照着楚瑶专注而紧张的脸。
第一遍观看,快速扫过,除了晃动的树林和风声,她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狞笑的人影。
直到她拉回进度条,开始第二遍更加仔细的检查。本以为依旧是熟悉到令人麻木的景象,但在视频播放到中间某个时段时,她眼角似乎捕捉到了一处格格不入的颜色!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
立刻将视频进度条拉回那个时间点,点击暂停。然后,她用手指放大了那个区域的画面。
图片变得模糊,但那个影像却清晰地烙印在她的眼睛里。
在那片深绿与灰褐色的林木背景中,远处,一个穿着黄色棉衣的身影,几乎完美地隐没在树影里。
它静止着,但那件衣服上,分明沾染着大片不规则的、深色的污迹。
是血。
楚瑶突然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直窜头顶,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们身后,真的有“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