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碰面
另外两个黑影,当场就僵住了,连大气都不敢喘。
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方振看清了这几个不速之客的脸。
很年轻。
最大的,看着也不过二十出头。
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
穿着打扮,也不像地痞流氓,倒像是城里的学生。
方振心中那丝疑虑,更重了。
他用枪口,顶了顶那人的脑袋。
“谁派你们来的?军统?还是日本人?”
被枪顶着脑袋的年轻人,吓得浑身哆嗦,牙齿都在打颤。
“不......不是......我们......我们不是坏人!”
“我们是......是抗日救国青年会的!”
他看着方振一行人,那精良的装备,和身上那股子藏不住的军人煞气,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和警惕。
“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来沪上做什么?”
方振心里咯噔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
是场误会。
他摆了摆手,示意队员们都放下枪。
“我们是从北边来的商人。”方振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
“商人?”那年轻人冷笑一声,“现在南线打成了一锅粥,北边的鬼子也虎视眈眈,哪还有什么正经商人,敢往沪上跑?”
“更何况,你们卖的还是古董玉器。这种东西,像是西边刚过来的人干的。”
听到这话,方振把视线,投向了成才。
成才心领神会,从怀里摸出个小巧的手电筒,扭开。
刺目的光柱,在三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当光柱落在最后一个,被匕首架着脖子的年轻人脸上时。
那年轻人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闭上了眼睛,随即又梗着脖子,喊了起来。
“我们看你们从西边来,以为是自己人!想......想跟你们接个头!”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报上名号!不然,就算死,我们也不会说的!”
这话说得,倒是有几分骨气。
方振冷笑一声。
就凭你们这三脚猫的功夫,也配跟老子谈骨气?
他没再废话,示意成才把人分开。
三个人,被带到三个房间,分开审问。
半个小时后,成才拿着三份口供,回到了方振的房间。
“头儿,问清楚了。”
他把那几张纸递了过去。
“这伙人,还真是个民间组织。沪上沦陷后,一群不愿当亡国奴的大学生和富家子弟,自己凑起来的。”
“他们说,最近从南边过来的商人,几乎没有。看我们几个,一口西边口音,又是卖古董玉石的,就起了疑。”
“他们觉得,我们可能是从豫东那边,过来办事的。所以就一直跟着,想找机会,跟我们‘联系’一下,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方振看着手里的口供,三份供词,大同小异,都能对得上。
他心里的杀机,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一群热血上头,却又没什么脑子的愣头青。
就这么冒冒失失地跑来“接头”,差点把自己的小命给送了。
“把人带过来吧。”方振揉了揉眉心。
那三个年轻人,被带到了房间中央。
虽然还是一脸惊恐,但眼神里,却多了几分倔强。
为首的那个,捂着还在流血的鼻子,瓮声瓮气地问道。
“你们......到底是不是陆将军派来的人?”
他们竟然知道陆抗!
方振心中一动。
他不再掩饰,从怀里,掏出了一把鲁格P08手枪。
那独特的肘节式枪机,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着一种别样的、属于工业美学的魅力。
“这个,你们认得吗?”
三个年轻人,都瞪大了眼睛。
他们虽然不懂枪,但报纸上,可没少刊登104军的德械装备。
这把造型奇特的家伙,他们一眼就认了出来。
“德国撸子!”
为首的那个,失声叫了出来,语气里,充满了激动。
“你们......你们真的是104军的人!”
方振收起枪,点了点头。
“我叫方振。”
这三个字一出口。
三个年轻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当场就愣在了原地。
那个在考城,当着全世界记者的面,把土肥原的求和信使,骂得狗血淋头,还把人扔出去的方振!
这可是传说中的人物啊!
“方......方主任!”
为首的那个年轻人,激动得脸都涨红了,之前的恐惧和疼痛,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扑通”一声,就要跪下。
方振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
“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跪我干什么。”
其中一个还在被绑着的青年急忙蠕出来,争着说道,
“你们不知道?陆将军啊!104军的陆抗陆将军!他在考城,把鬼子的师团长都给宰了!现在整个沪上的爱国学生,谁不盼着陆将军的部队,能早日打过长江来!”
“我们青年会,就是受了陆将军的感召,才成立的!就想着,在敌人的心脏里,也闹出点动静来,策应陆将军!”
说着,他还挺了挺胸膛,脸上带着一股子神圣的自豪感。
方振看着眼前这几个,因为激动而满脸通红的年轻人,心里五味杂陈。
他清楚,这种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民间组织,就是一把双刃剑。
用好了,可以成为他在沪上的一大助力。
可一旦行差踏错,就可能把所有人都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就在他犹豫着,该如何处理这几个“麻烦”时。
那个被他扶住的年轻人,像是想起了什么,呆愣了片刻后,突然一拍脑袋。
“对了!方主任!”
他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种神秘又兴奋的表情。
“我们老大,就在楼下等着呢!”
“他......他想见您!”
......
方振的视线在那年轻人脸上停了两秒。
楼下还有人。
这个信息让他绷紧的神经又拧了一圈。
现在,这伙人的头头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方振松开手,那年轻人的身体软了一下,靠着墙才没滑下去。
“带路。”
方振的声音不高,却像铁板一样硬。
年轻人不敢怠慢,捂着鼻子,亲自在前面引路。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走下吱呀作响的楼梯,客栈大堂里空无一人,只有柜台上一盏煤油灯的火苗在轻轻跳动。
后院,柴房门口。
一个人影背对着他们,站在月光照不到的屋檐下。
那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脚下一双擦得锃亮的牛津皮鞋,与这破败油腻的后院格格不入。
他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最多二十四五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的神情很平静,没有他那些手下脸上那种混杂着紧张与激动的神色。
镜片后的眼睛,审视地扫过方振一行人,最后,落在了方振那只按在腰间枪柄上的手上。
“在下曹瑞。”他微微欠身,动作斯文有礼,“见过诸位长官。”
方振没有答话,只是用眼神示意成才。
成才上前一步,用身体隔开了曹瑞和他那些手下,同时手里的匕首在指间转了个圈,寒光一闪而逝。
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曹瑞似乎并不在意,他推了推眼镜,目光直视着方振。
“方主任,幸会。家父是市政公府的督办,曹思成。”
这个名字一出口,方振的心里猛地沉了一下。
曹思成。
沪上有头有脸的大汉奸,鬼子跟前的一条红人。
这曹瑞,竟然是他的儿子。
怪不得,这伙人能在这里搞风搞雨,还没被特高课和七十六号的人给端了。
“督办的公子,不好好在公馆里享福,跑来这种地方,玩抗日救国的游戏?”方振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
曹瑞苦笑了一下。
“家父有家父的难处,我有我的选择。国难当头,总得有人做点什么。”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直奔主题。
“方主任此来沪上,是为了沈维庸先生吧?”
方振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对方不仅知道他们的来历,连目标都一清二楚。
“昨天,梅机关的横山武雄,又去了沈府。”曹瑞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家父也被叫了过去,横山的意思,是想让家父出面,劝说沈先生出任伪准备银行的高级顾问。”
“沈先生没答应。横山给了三天期限,三天后,如果沈先生再不识时务,他们就会采取强制手段。”
情报,详细,且精准。
方振沉默了片刻,把心里的惊讶压了下去。
“你知道的,倒是不少。”
“为了活下去,总要多长几只耳朵。”曹瑞的回答滴水不漏,“沈先生的宅邸,现在被围得像个铁桶。明面上,是两个班的宪兵队在负责安保。暗地里,还有特高课的一个行动小组,二十四小时轮班监视。所有进出的人员、物资,都要经过双重检查。”
他抬起手,伸出四根手指,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