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沉默
曹瑞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小巧的、几乎只有巴掌大的勃朗宁手枪,递了过来。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你们人少,多一把枪,多一份力。”
方振看着那把枪,又看了看曹瑞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接过了枪,掂了掂分量。
“等我们回来。”
说完,他摇上了车窗。
别克轿车缓缓驶出打铁铺,车灯划破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朝着那座危机四伏的魔都,疾驰而去。
后院的风,带起一股烂泥和柴火混合的潮气。
方振的指节,在枪柄上,轻轻摩挲着。
那是一种下意识的动作,每当他需要做出决定时,冰冷的钢铁总能让他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
他盯着曹瑞,那张文质彬彬的脸上,看不出半分虚假。
可在这龙潭虎穴里,越是看不出破绽的东西,就越是危险。
方振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温度,“这个计划,不管成与不成,你曹家,在沪上都再无立足之地。”
他往前踏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几乎将曹瑞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成了,你爹曹思成,就是日军眼里的内贼,失察之罪,够他掉脑袋。败了,你,连同你这些兄弟,一个都活不了。你爹,同样逃不了干系。”
“你用整个曹家的命,来赌一个素未谋面的沈维庸。值得吗?”
曹瑞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没有丝毫闪躲。
他咬紧了牙关,腮帮子的肌肉绷成两块坚硬的石块。
“从我爹穿上那身狗皮,给日本人做事的那天起,曹家,就已经死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戳在每个人的心上。
“这条命,是我自己的。我这些兄弟,也是自愿的。我们烂在租界里,跟死在冲锋的路上,没什么区别。”
他惨然一笑,笑容里透着一股子玉石俱焚的决绝。
“大不了,我们爷俩,一块死。黄泉路上,我好当面问问他,到了下面,怎么去见我娘,怎么去见豫东那三百多口乡亲!”
这番话,像是从胸膛里剖出来的。
带着血,带着热气。
方振沉默了。
他不再怀疑这个年轻人的动机。
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没什么好怕的。
他看了一眼墙角自鸣钟的影子,时间不多了。
每多拖延一分钟,沈维庸被转移或是被灭口的风险,就大一分。
“好。”
方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字。
“我暂且信你一次。”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了曹瑞的胸口,力道不大,却让曹瑞的身体晃了一下。
“但,我的人动手之前,必须看到那份盖了你爹大印的公函。真的,不是伪造的。”
这是最后的底线。
没有这张虎皮,一切都是空谈。
曹瑞重重地点了点头,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
“我今晚就回去。天亮之前,我会派人给你们送来新的身份证明,还有进城的路线图。你们先进城,找地方安顿下来,等我消息。”
“好。”方振言简意赅。
两人没有再多说废话。
曹瑞带着他那几个同样一脸决绝的年轻人,很快就消失在了后院的黑暗里,像几滴水,融入了大海。
方振回到客栈房间,成才跟了进来,顺手关上了门。
“头儿,就这么信了?”成才的眉头还拧着,“汉奸的儿子,这......”
“事急从权。”方振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沪上那片被灯火映得发黄的天空,“我们没有别的路可选。让弟兄们都警醒点,枪不离身。这出戏,唱砸了,咱们几个,就得把命留在这儿。”
成才还想说什么,转身探出头去,望向曹瑞等人离开的方向,
初夏的风吹的人很是舒服,还带着一些沿海地区独特的鱼腥味和下雨后芳草的味道。
冷静片刻后,成才终究没有说什么,他捂了捂头上的帽子。
方振看出后者的不安,他跟这群人接触的时间不少,知道有一点儿疑虑,他们都会抱着十二分的谨慎,作为这次行动的领导,他有必要及时站出来安定军心。
方振斟酌一会儿,上前说道,
“军座叫我们四个人来,最开始想的一定是人少目标小,把人带回去不被人发现的概率更大一些,
但是没想到沈老先生怀揣民族气节,一直没有投靠鬼子,给鬼子办事。
虽然如今任务难度增加,但对我们104军而言,这是一件好事,起码人是信的过的。”
成才一向皱着的眉头松展了些许。
方振见状,继续趁热打铁说道,
“军座叫我们来,没准还留有其他后手,我们安心执行任务,
这次回去,管叫你们袁教官对你刮目相看!”
成才听到这,转过身面向方振,
“头儿,你说咋干就咋干!”
......
月色如水,清冷地洒在法租界一栋三层花园洋房的琉璃瓦上。
曹公馆。
这里是沪上伪市政公府督办曹思成的宅邸,门前二十四小时都有日本宪兵和伪警察站岗,戒备森严。
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侧门。
曹瑞从车上下来,对门口的守卫点了点头,径直走了进去。
院子里的德国黑背,闻到了主人的气味,只是摇了摇尾巴,没有出声。
整个公馆,都沉浸在一种死寂的、压抑的宁静里。
窗户都用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遮着,一丝光都透不出来。
曹瑞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衣架上,然后蹑手蹑脚地,上了二楼。
他的脚步很轻,刻意避开了那几块会发出声响的地板。
父亲的书房,就在走廊的尽头。
公函和印章,都锁在书房那个从德意志进口的保险柜里。
他知道密码。
他摸黑走到书房门口,掏出一根细细的铁丝,熟练地插进锁孔。
几不可闻的“咔哒”声后,门锁开了。
他闪身进去,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那点稀薄的月光,勾勒出书桌和书架的轮廓。
空气中,飘着一股雪茄和旧书混合的味道。
这是他父亲的味道。
曹瑞的心跳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
他绕过巨大的红木书桌,蹲下身,开始摸索墙角的保险柜。
就在他的手指,刚刚触碰到那冰冷的金属转盘时。
“咳......咳咳......”
一声压抑的、苍老的咳嗽声,突兀地,从他身后的那张高背椅上传来。
曹瑞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都凝固了。
他像一尊石雕,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黑暗中,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椅子,缓缓转了过来。
一个佝偻的、瘦削的身影,坐在阴影里,像一头蛰伏了许久的野兽。
“回来了?”
曹思成的声音,沙哑,干涩,听不出喜怒。
曹瑞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没想到,父亲竟然没睡,就这么一直,静静地,坐在这里。
等着他。
“爹......”他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干巴巴的字眼。
“长本事了。”曹思承的身体,往前倾了倾,月光照亮了他半边脸,那是一张布满了皱纹和老人斑的、疲惫的脸,“学会撬你老子的门了。”
他看着还蹲在地上的儿子,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愤怒,有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
“你那点小心思,那些小动作,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曹思成的声音,依旧平淡。
“在学校里,跟那些愣头青一起,印传单,贴标语......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你们去闹。那些事,闹不大,也死不了人。”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
“可今天,你竟然把主意,打到了公函上。你知不知道,这会给家里,招来多大的灾祸!”
曹瑞猛地抬起头,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灾祸?”他倔强地站起身,与自己的父亲对视着,“我只知道,我娘,是被日本人害死的!我外婆一家,是被日本人杀光的!你忘了,我没忘!”
“你为什么要给他们当汉奸?为什么!”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压抑了多年的怨恨和不解,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住口!”曹思成猛地一拍扶手,瘦弱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起来,“你懂什么!”
他小声地怒骂着,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不做汉奸?不做汉奸我们全家都去喝西北风吗!你吃的,你穿的,你开的洋车,上的洋学堂,哪一样不是钱!”
“我不给他们做事,明天,不,今天晚上,就会有日本兵闯进这个家,把我们像杀鸡一样,一个个都杀了!”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像是破了洞的风箱。
书房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剩下父子俩,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曹思成的怒火,似乎平息了一些。
他靠回椅背,整个人都陷进了那片更深的黑暗里。
“儿啊......”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力的疲惫,“你告诉爹,你到底,要干什么?”
或许是那声带着叹息的“儿啊”,触动了曹瑞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又或许,是眼前的父亲,那副被岁月和时局压垮的模样,让他再也硬不起心肠。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将今晚的见闻,和盘托出。
当他说到“104军”和“方振”这两个名字时。
他清楚地感觉到,坐在对面的父亲,身体,猛地一震。
曹思成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