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暂时信任
“扔了!”
曹思成看都没看那张报纸,厉声喝止,“以后这种东西,不准再拿进这个家!”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心底那丝刚刚燃起的、不切实际的希望,彻底掐灭。
“他陆抗再能打,怎么样?他一个人,一个军,能打得过上百万日军吗?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
他在沪上给日本人做事大半年,比谁都清楚日本人的可怕。那恐怖的工业实力,那钢铁洪流般的军队。华夏拿什么去比?更何况,南线战场节节败退,江城危在旦夕......
书房外的走廊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烛光摇曳,将父子两代人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墙壁上,扭曲,拉长。
最后,还是曹思成打破了这片死寂。
“等瑞儿回来,你先关他禁闭。”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
“然后,你拿着我的名帖,去找一趟张局长。问问前两天,公共租界巡捕房抓的那个年轻人,有没有问题。要是没问题,就放了吧。市政厅的翻译处,还需要他这样的花旗国留学生回来工作。”
“是,老爷。”管家点头称是。
曹思成摆了摆手,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可他并没有睡。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轮残月,想着自己被害的妻子,想着那个不听话的儿子,想着自己这一家老小,在这乱世里,为了活下去,付出的代价。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又一次,泛起了红光。
最终,他猛地转身,没有走向卧室,而是大步流星地,重新走向了那间还散发着雪茄味道的,书房。
后院的夜风带着一股子烂泥的腥气,吹得人脖颈子发凉。
方振没动。
月光勾勒出曹瑞的侧影,单薄,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
那句用命做的担保,还在空气里飘着,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身后的成才几人,手已经重新摸到了腰后的家伙上,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汉奸的儿子。
这五个字,比一百个鬼子宪兵的威胁还重。
方振的视线,从曹瑞那张写满了决绝的脸上,缓缓移开,落在了他手里的那张图纸上。
图纸画得很细,连沈府后院那口水井的位置都标了出来。
换防的时间,精确到了分钟。
伪造公函的计策,听上去天马行空,可仔细一想,却又像是捅破那层铁幕唯一的锥子。
风险,大得没边。
可收益,同样巨大。
一旦成功,不光能救出沈维庸,还能在这座铁桶一样的城市里,楔进一颗钉子。
方振把那张护身符的模样,死死记在了脑子里。
他终于开口,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
“起来。”
曹瑞直起身子,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吓人。
“你的人,我不信。”方振的话,像冰碴子一样,又冷又硬,“你的计划,我暂时用着。”
他指了指曹瑞那几个一脸不忿的手下。
“从现在起,他们只负责外围接应和准备撤退的路线。核心行动,你们不准插手。否则,别怪我的枪不认人。”
这是命令。
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
曹瑞没有半分犹豫,立刻点头。
“理应如此。专业的事,本就该交给专业的人。”
他转过身,对着那几个年轻人低声喝道,“都听到了吗?按方主任的命令行事,谁敢自作主张,我第一个清理门户!”
那几个年轻人虽然心有不甘,却也知道轻重,齐齐应了一声。
方振把图纸折好,小心地塞进怀里。
“计划要改。”他看着曹瑞,眼神锐利,“所有环节,我需要亲自验证。成才,你带两个人,换上衣服,现在就去沈府周围转一圈。别靠太近,把哨兵的位置和换防规律,给我重新摸一遍。”
“是!”成才领命,带着两个人,像三道影子,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后院的黑暗。
方振又看向曹瑞。
“你说你能弄到市政公府的别克车?”
“能。”曹瑞回答得很干脆,“我父亲的车库里,有三辆备用车。后天凌晨,我会找个由头,开一辆出来。车牌是真的,通行证也是真的。”
“公函的纸张和火漆呢?”
“这个最难,但也最有把握。”曹瑞推了推眼镜,“我父亲的书房,我能进去。他有一整套空白的公函用纸,藏在保险柜里。密码,我知道。”
方振的心里,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
这个曹瑞,要么是个天生的疯子,要么,就是个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赌徒。
而他现在,必须跟这个赌徒,在同一张桌子上,押上全部身家。
“好。”方振吐出一个字,“后天动手。这两天,你们负责准备衣服、规划撤离路线,还有,找一个绝对安全的落脚点。”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事情办完,我们立刻出城。你们也别在沪上待了,跟我回豫东。陆军长那里,缺的就是你们这种有脑子、有胆气的年轻人。”
这话一出,曹瑞和他那几个手下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回豫东!
去陆将军麾下!
这四个字,对他们这些在沦陷区里,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挣扎的爱国青年来说,不亚于一道天降福音。
“多谢方主任!”曹瑞再次鞠躬,这一次,是发自肺腑的敬意和激动。
......
成才的小队,在沈府外围游荡了两天。
他们扮成修下水道的、卖馄饨的、还有捡破烂的,用最不起眼的方式,将鬼子的每一个暗哨,每一次换防,都摸得一清二楚。
最终验证的结果,与曹瑞给出的情报,分毫不差。
而曹瑞那边,也没有让人失望。
第二天深夜,他派人送来了四个包裹。
里面是四套崭新的、还带着樟脑丸味道的黑色中山装,和几顶伪警察的大檐帽。
甚至还细心地准备了伪造的证件,照片贴得歪歪扭扭,但糊弄一下凌晨时分睡眼惺忪的哨兵,足够了。
行动前夜。
昆山客栈那间小小的上房里,灯火通明。
房门反锁,窗户用棉被堵得严严实实。
一张从楼下借来的八仙桌,摆在屋子中央。
桌上,铺着一张澄心堂纸,纸质泛黄,带着一股子独特的墨香。
这是曹瑞冒着天大的风险,从他父亲的保险柜里,偷出来的公函原纸。
方振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支派克钢笔。
在他的左手边,放着另一份真的公函,上面有曹思成龙飞凤舞的签名。
这是模仿的范本。
成才和另一名队员,站在他身后,连呼吸都放轻了。
伪造公文,这是整个计划里,最考验技术,也最致命的一环。
字迹差一点,火漆印偏一分,都可能在鬼子宪兵的盘问下,露出马脚。
方振拧开墨水瓶,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军务处,干的就是跟文件打交道的活。
模仿上峰的笔迹,本就是一项基本功。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将曹思成那几个字的笔锋、力道、还有那细微的连笔习惯,反复拆解、临摹了上百遍。
再次睁眼时,他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杀伐气,被一种文职人员特有的严谨与沉静所取代。
笔尖,落在了纸上。
沙,沙,沙......
寂静的房间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成才瞪大了眼睛,他看到,一个个与范本上一般无二的毛笔字,从方振的笔下,流淌出来。
那力道,那风骨,甚至比真的,还多了几分杀气。
落款,签名。
一气呵成。
最后,是盖火漆印。
曹瑞连印章都一并偷了出来。
方振点燃蜡烛,将烧融的火漆,小心翼翼地滴在信封的封口。
趁着火漆还未凝固,他拿起那枚冰冷的黄铜印章,找准角度,不偏不倚地,盖了下去。
“啪嗒。”
一声轻响。
一枚鲜红的、带着清晰纹路的“市政公府督办”印,出现在了信封上。
大功告成。
方振吹了吹还没干透的墨迹,将那份伪造的公函,拿在手里,反复端详。
天衣无缝。
......
凌晨三点四十五分。
昆山城郊,一处废弃的打铁铺里。
一辆黑色的别克轿车,静静地停在阴影里,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方振四人,已经换上了那身行头。
黑色的中山装,让他们看上去,多了几分属于权力机构的冷硬。
曹瑞带着他的几个手下,也等在了这里。
他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
“这是沪上法租界的详细地图,三条撤退路线,还有两个备用安全屋的地址和钥匙,都画在上面了。”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条通往芦苇荡的小路。
“我们会在那边的码头准备一条小火轮。一旦得手,你们就从水路走,直接进太湖,比走陆路安全。”
安排得,滴水不漏。
方振接过纸袋,拍了拍曹瑞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有些东西,不用说出口。
他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成才发动了汽车,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方主任。”曹瑞突然上前一步,敲了敲车窗。
方振摇下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