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02 章 吕嘉

第 902 章 吕嘉

五月十四,夜。

番禺城西,丞相府。

密室中不燃大烛,只点了一盏铜灯,灯焰如豆,被从珠江上卷来的湿热气息逼得微微摇曳,将老丞相吕嘉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映得明明灭灭。

岭南五月,暑气入夜不散。

密室虽在府中深处,四壁厚实,却依旧挡不住那股从江面上蒸腾而起的闷热。

吕嘉已免去了朝服,只着一袭越式的葛布深衣,赤足盘坐在席上,他今年六十有二,须发早已斑白,这是他相三世,历四十余年养出来的习惯,即便在自家密室之中,面对自己的胞弟与亲子,也改不掉。

自日间散朝至今,不过两个时辰。

可这两个时辰里,王宫前殿上那个年轻汉副使的声音,却一直在他耳边响。

"上一个辱汉使者,是卫右渠。卫右渠的头,悬在未央宫北阙。"

"丞相若欲为南越之卫右渠。。。外臣在北阙之下,候着丞相。"

密室的门被推开。

南越中尉吕定大步而入,皮甲未卸,甲叶上还沾着宫门外岭南夜露的湿气。

吕定单膝跪下,面容上带着几分躁意:"兄长!今日殿上,那汉家副使。。。"

"坐下说。"吕嘉缓缓抬眼。

吕定在席边坐下,喘了口气,紧随其后的,是吕嘉的长子吕昌,吕昌一身朝服尚未换,脸色青白,入室后便跪伏在地,声音发颤:"父亲,儿。。。儿今日在殿侧,听得清清楚楚,那终军。。。"

吕定接过话,声音干涩:“兄长,这些。。。这些事,番禺城中汉家商旅岁岁往来,去岁便已传遍了!咱们南越朝堂,上上下下,谁不知道朝鲜已平,卫氏已灭?可他今日在殿上重提,为何。。。为何竟如此慑人?”

吕嘉没有立刻回答,缓缓伸手,取过案边一根细小的竹签,将那盏铜灯的灯芯挑亮了一分。

“正因为都知道,才慑人。”吕嘉开口,声音苍老而平静,“朝鲜已平,四郡已置,汉家水师能跨海登陆——这些消息,南越朝堂谁不知道?可知道了,却还缩在五岭以南,自欺欺人地说什么‘北人不能耐’,‘大汉其奈我何’。今日那终军,不过是把这层遮羞布,当着满殿群臣的面,一把扯了下来。”

吕昌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敢开口。

密室中霎时一静。

吕定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吕嘉缓缓站起身,走到密室窗前,推开一线窗隙。

窗外是番禺城西的夜色,珠江在不远处奔流,江面上有南越水师楼船的轮廓,桅樯静默地泊在夜雾里。

更远处,是南方无尽的黑暗,那黑暗里有湟水南下的浊流,有牂柯江上游的夜郎,有番禺城外越人部落的篝火。

吕嘉望着那片黑暗,良久才低低说了一句:

“老夫今日在殿上,听见那终军说‘南越夜郎自大,坐井观天’的时候,手中的玉笏,落在了地上。”

吕定与吕昌皆是浑身一震,当时满殿皆惊,无人敢看老丞相的脸色,只有他们这些吕氏子弟,站在文官前列或侍于殿侧,瞧见了那一瞬间父亲手上的颤抖。

“不是老夫被那孺子吓住了。”吕嘉背对着他们,“是老夫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南越,真的不大。”

“老夫坐镇番禺四十年,以为据五岭之险,拥楼船数百,带甲数万,便可世世自主。可那终军一句话便戳破了:朝鲜已平,河西已通,匈奴已灭,汉家之兵,已到了浿水以东,控弦三十万的匈奴尚且挡不住汉家铁骑,我南越拿什么挡?”

吕定、吕昌两人都低下了头。

“而这些,”吕嘉转过身,目光如刀,“南越朝堂,去年便已知晓。知道了,又如何?知道了,也只能装作不知,依旧缩在五岭以南,自欺欺人地以为大汉其奈我何。今日那终军,不过是把这层自欺欺人的遮羞布,当着满殿群臣的面,一把扯了下来。”

吕昌哑声道:“那。。。那汉军,当真会为了一个汉使,再发兵南下么?”

“会。”吕嘉答得干脆,“卫右渠扣汉民,侵辽东,汉家便跨海平了朝鲜。如今老夫囚了汉使,围了馆舍,搜了箱笼,汉使若归国,必言吕嘉囚王,抗汉,辱使。”

“汉廷若已决意讨南越,老夫便是第二个卫右渠,汉家的楼船能从渤海开到朝鲜西海岸,便能从南海开到珠江口!汉家的步卒能劈开王险城的城门,便能登上番禺的城头!”

吕定的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

“南越带甲数万,越人部族丁壮数千加在一起,能挡汉家多少兵?”

“汉家带甲百万,战骑如云,光是传闻中羽林、骠骑、南北军,还有那新平朝鲜的安西军,这些兵随便调出一支来,便足以碾平番禺!”

密室中死一般的寂静。

吕定喃喃道:“那。。。进也是死,退也是死?”

吕嘉没有回答,缓缓闭上眼,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种近乎苍凉的神色。

进,是举事抗汉,汉军南下,身死族灭,南越百姓陷于兵燹。

退,是内属归汉,交出兵权,死于太后与汉使之手,吕氏尽诛,宗庙绝祀。

进退,皆死。

吕嘉相三世,历四十余年,南越之政自赵氏而下皆赖他与诸卿维持,到头来竟是这般局面。

吕嘉握着玉笏的手,微微发起抖来,不是怕死,他从武王末年入仕,刀箭里滚出来的,怕什么死?

他怕的是吕氏一族尽灭,是南越九十余年的宗庙断送在他手里,是番禺城中这些越人百姓因他一念之差陷于兵燹,被汉家的楼船与陌刀犁庭扫穴。

吕嘉想起了很多,想起武王赵佗还在时,吕氏一族随武王南下,他父亲曾在武王麾下为将,与越人各部战于番禺以西,最终死在岭南的瘴疠里。

武王念其忠,擢吕氏子弟入仕,吕嘉便自那时入仕,历文王赵眜、先王赵婴齐,至今四十余年。

文王守成,以吕嘉为相。

先王婴齐在长安为质十余年,归国后依旧以吕嘉为相,倚为柱石。

吕氏宗族七十余人为长吏,男尽尚王女,女尽嫁王子,这是南越开国以来,人臣之极。

武王信他。

文王用他。

先王托他。

可如今,幼主仁弱,汉女太后临朝,汉使在殿上放言汉兵必至番禺。

南越的宗庙,悬于一线;吕氏的存灭,悬于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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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骑:戎马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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