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03 章 吕家
吕嘉睁开眼,抬头望向密室顶梁,那里悬着一柄越人式的铜剑,是先王赐下的,剑鞘上雕着蛇、蛙、鸟形的纹饰,那是越人崇拜的图腾,也是吕氏一族四十余年荣宠的见证。
“老夫今年六十有二了。”吕嘉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死,老夫不怕。老夫怕的,是吕氏一族尽灭;怕的是南越九十余年的宗庙断送在老夫手里;怕的是番禺城中这些越人百姓,因老夫一念之差陷于兵燹。”
吕嘉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吕昌的眼眶红了:“父亲。。。”
吕嘉摆了摆手止住他,缓缓吐出两个字:
“拖吧。”
吕定一愣:“拖?”
“拖。”吕嘉重复了一遍,“不举事,也不内属,不杀汉使,也不放汉使归国。就这么拖着。”
吕嘉抬起眼,眼中那两点幽火又缓缓燃了起来,只是不再如往日那般锐利,而是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的清醒:
“汉使不是要回长安么?不放,加派甲士围住馆舍,一步一录,他要入宫问安,依礼许他入宫,可出入皆录其时辰,随员。”
“他要走?南越‘挽留’他,说是岭南盗贼未靖,为汉使安全计暂请留步。拖到汉廷遣使来问,拖到。。。”
吕嘉顿了顿:“拖到老夫想出别的法子,或者,拖到死。”
吕定与吕昌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震动。
“兄长,这。。。”吕定迟疑道,“拖,能拖出什么?汉使的录副还在他们手中。咱们搜过馆,箱笼翻尽,那条衣带验过是空的,怕是有什么其他猫腻。。。”
“搜不到便罢了,老夫要的不是搜出什么,是不让他们走出番禺。”
吕定急道:“可那汉副使今日在殿上分明说了:外臣之身虽死,外臣所录道路风土之副,已随前期暗记归长安!他这话。。。”
“是诈,也是实。”吕嘉冷冷道,“录副是否真有副本已归长安,老夫不知。但那汉副使敢当着满殿群臣说这话,便是要老夫投鼠忌器,让老夫不敢杀他,不敢搜他,不敢动他。”
“老夫偏不上这个当,杀他,是死;不杀他,拖着,也是死。可杀他死得快,拖着死得慢,死得慢,便还有变数。”
吕昌低声道:“父亲,那。。。术阳侯那边?”
吕嘉沉默片刻,缓缓道:“湟水之畔的那位也在等,等老夫先动,等太后先动,等汉使走出番禺城。他性柔而贪位,其母族译吁贪利而轻汉,老夫遣人许他‘南越之王’,他答‘愿与丞相同心’,却按兵不动。”
“他不动,老夫也不逼他,那是一枚棋子,不到最后不落。若汉军真南下,老夫便奉他为王,以赵氏血脉扛旗,吕氏退居幕后,让他去挡汉家的兵锋。若汉军不来。。。那便让他继续在湟水畔做一个闲散列侯。”
吕定应了一声,迟疑道:“兄长,若。。。若那汉军真如那终军所言,不久便要南下呢?”
吕嘉没有回答,沉默了好一会。
“那便。。。”老丞相的声音终于透出一丝疲惫与苍凉,“那便不是老夫能拖得住的了。”
密室中再次静了下来。
就在吕定与吕昌皆以为这场夜议已到尽头时,一直未曾开口的族老吕苍,忽然抬起了头。
吕苍是吕氏宗族中的长者,任南越内史,掌民政财赋,图籍户口,他自入密室后便一直跪坐听着,苍老的面容在灯影里沉沉浮浮。
此刻,吕苍缓缓开口:
“兄长。”
吕嘉看向他:“吕苍,你有话要说?”
吕苍伏地一拜,抬起头时,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竟燃起了一丝极亮的光。
“兄长方才说,进亦死,退亦死,唯有拖,可老臣以为。。。除了拖,还有第三条路。”
吕定一怔:“第三条路?”
吕苍点头,转向吕嘉,一字一句道:
“兄长,老臣斗胆问一句,南越的军政,如今到底在谁手中?”
吕嘉眉头微皱,未及开口,吕苍已自行答了:
“在吕家手中。”
“兄长为南越丞相,总揆百官,历事三王四十余年,南越全国之政,自南海至于桂林、象郡,皆出相府。”
“定儿为中尉,总南越兵权,番禺城防军九千余,是定儿亲辖之根本,军中层层相辖,将皆吕氏亲信。而横浦、阳山、湟溪三关之戍卒,及南海、桂林诸郡之兵,亦多以吕氏亲信为将,听吕氏号令,南越举国带甲数万,皆在吕氏掌握之中。”
“昌儿为郎中令,掌王宫殿门之内宿卫一千八百人,日前整肃宫禁,连宫中近侍三百亦尽数换作吕氏子弟与越人勇悍之选,直接听命于昌儿。宫门之内,殿陛之间,皆是吕家的人。”
“老臣为内史,掌南越全国民政、财赋、图籍、户口、赋税、仓廪。南越九十余年之版籍、丁口、田亩、水道、关隘,自番禺至桂林、象郡,尽在弟之案头,是全国之册,非止番禺一城之籍。”
“至于吕氏宗族,为南越长吏者七十余人,分据南海、桂林、象郡诸郡及三关要地,遍布南越全境。横浦、阳山、湟溪三关守将,多为吕氏姻亲;湟水、漓水沿岸之戍守,亦多听吕氏号令。”
吕苍说到这里,声音陡然一沉:
“兄长,你且看看:大王赵兴,年方十五,怯懦仁弱,殿上不敢出一言;樛太后虽欲内属,却无兵无权,近侍被夺,号令不出偏殿,连一个说话的旧人都没有;汉使安国少季、终军,随员数十,无寸兵尺铁,此刻困在馆舍之中,出入皆要录名。”
“真正能定南越的,是谁?”
“是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