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04 章 吕家抉择
“南越军政,尽在吕氏之手,一个兄长,比十个太后都管用!”
密室中霎时一静。
吕定与吕昌的呼吸同时一滞。
吕苍跪行半步,面向吕嘉,面上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激切:
“兄长,弟斗胆进言,吕家,可否投诚汉廷?”
“投诚”二字出口,吕嘉握着玉笏的手猛地一紧。
吕苍没有停,他知道此刻若停,便再无开口之机,必须将这一层意思说尽:
“不是太后主导的内属,内属是太后与汉使掌权,吕氏交出兵权后被清算,那是死路。”
“老臣说的是,吕家主动向汉廷投诚!”
“南越真正的军政实权在吕氏,不在太后,汉廷若要平定南越,最怕的是什么?是吕氏据险抵抗,是吕氏奉术阳侯另立赵氏之旗,是越人各部在吕氏号令之下归心抗汉,汉军虽强,却要在五岭之下、湟水之畔、珠江口前流尽血。”
“可若吕氏主动全面退让呢?”
吕苍的声音愈急:
“若兄长开番禺城门,献南越全境,献全国版籍、户口、赋税、仓廪之册;献城防军九千余及各郡兵甲仗之名册;献王宫宿卫一千八百之兵符;献三关守备之图;献湟水、漓水道里之深浅;献越人部落之名册;遣心腹随汉使持节北去长安,奉表献地,举族出降。”
“汉廷不费一兵一卒,便得南越全境!”
“兄长,汉天子英武,总揽乾纲,威加海内,他若要南越,要的是南越之地,南越之民,不是吕氏一族的头颅!”
“昔日浑邪王、休屠王战败归降,汉家尚且封其为侯,列河西为诸郡,待以归义之礼,兄长若献南越全境之功,十倍,甚至百倍于浑邪王!”
“汉廷为何不容一个主动献国的老臣?”
“或封兄长为归义侯,或仍使吕氏世领越人君长,镇抚岭南;纵不能复相位,至少可保吕氏宗族不死,保七十余长吏之家小周全,保南海、桂林、象郡城中越人百姓,免遭汉家楼船与陌刀之兵燹!”
“这,难道不是转机么?!”
吕苍说到最后,苍老的声音已在密室中微微发颤,伏下身,额头触地:
“兄长,进亦死,退亦死,拖亦终有一日拖到尽头。唯独这一条路,吕家主动全面退让,献南越于汉,或可为吕氏、为南越,争出一线生机!”
密室中死寂。
铜灯的火苗,在吕苍最后一个字落下之后,猛地跳了一下。
吕嘉没有说话,那张沉如古井的老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踌躇到了极处,连他自己都压不住的挣扎。
他当然想过这条路。
从散朝回府的那一刻起,从他听见终军说出“汉家之兵必至番禺”的那一刻起,他脑子里便不止一次闪过这个念头:既然进不得,退不得,拖亦终有一日拖到尽头,那便降了罢。
可每一次这念头升起,吕嘉心口便像被什么狠狠撕了一下,因为他是吕嘉。
吕嘉缓缓闭上眼,眼前是四十余年前的岭南,武王自真定南下,和集百越,击并桂林、象郡,自立为南越武王。
吕氏一族便是那时随武王南下,吕嘉的父亲曾在武王麾下为将,与越人各部战于番禺以西,最终死在岭南的瘴疠里。
武王念其忠,擢吕氏子弟入仕,文王守成,以吕嘉为相。
先王婴齐在长安为质十余年,归国后依旧以吕嘉为相,倚为柱石。
吕氏宗族七十余人为长吏,男尽尚王女,女尽嫁王子。
这是南越开国以来,人臣之极。
可如今,他要献南越于汉,亡赵氏九十余年之宗庙,将武王一刀一枪,一舟一楫打下来的社稷,拱手交予汉家。
那他吕嘉,是什么?
是南越的叛臣。
是赵氏的逆贼。
是越人世代唾骂的献国之人。
生前愧对三王,死后无颜见武王于地下。
吕嘉睁开眼,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吕苍。。。你可知道,老夫若献南越于汉,便是亡赵氏之宗庙。”
吕苍伏地道:“老臣知道。”
“那你可知道,”吕嘉的声音陡然一厉,又骤然低下去,“老夫受武王、文王、先王三世国恩,赵氏待吕氏,不薄。”
“若老夫献国,便是背主,他日史册之上,老夫便是南越之贼。”
吕苍抬起头,老泪纵横,却咬牙道:
“兄长!君不负赵氏,赵氏先负君!”
“太后欲在宫中设伏杀兄长,此事满密室皆知!汉使在殿上明言汉兵必至番禺,亦是要置兄长于死地!大王仁弱,太后汉女,早已视吕氏为死敌,何尝有一日以吕氏为臣?”
“况天下大势,兄长今日在殿上已听得明白——匈奴已灭,河西已通,朝鲜已平。南越一隅,举国带甲不过数万,楼船不过数百,何敢与汉家争锋?南越终不可保,此非兄长之过,是时势如此。”
“与其让汉军破城,玉石俱焚,不如由吕氏献城。越人百姓少受兵燹,吕氏宗族亦得保全。兄长纵然背负骂名,却救了南海、桂林、象郡无数越人之命,此非小仁,是大仁!”
吕嘉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吕苍的话,每一个字都砸在他心上。
不错。
君不负赵氏,赵氏先负君。
太后要杀他,汉使要讨他,大王怯懦不能保他,赵氏待吕氏厚,可赵氏如今,也要吕氏的命。
那他吕嘉,又何必为赵氏陪葬?
可。。。
吕嘉缓缓站起身,在密室中踱了两步,窗外的湿热涌进来,压得他胸口发闷。
吕嘉停在铜灯旁,那张脸在明暗之间忽隐忽现。
“便是老夫肯献国,”吕嘉开口,开始有些迟疑与反复,“汉廷,肯信么?”
吕定一怔:“兄长。。。”
吕嘉转过身,眼中满是血丝:
“老夫已当廷折了太后的内属之议;隔绝宫禁,斥逐太后旧人;以盗贼为名,率甲士二百围搜汉使馆舍,翻箱倒柜;宫门之上,又拦了汉使之车马。这些罪状,桩桩件件,皆已坐实。”
“汉使归国,必言吕嘉囚王,抗汉辱使。汉廷若已决意讨南越,老夫此时投诚,在汉廷眼中,不过是穷蹙乞降,未必肯赦。”
“更要命的是。。。”吕嘉的声音更低,“汉正使安国少季,与那樛太后有旧,二十年前长安霸陵坊中之事,满番禺皆知。汉廷纳吕氏之降,仍须顾及赵氏与太后。若汉廷为安抚赵氏,为安抚番禺越人之心,依旧要杀老夫以谢天下呢?”
“到那时,吕氏兵权已交,城门已开,便是砧上之肉,任人宰割。连‘拖’的资格都没有了。”
吕苍哑了一瞬,随即道:“那。。。那便在献城之前,先与汉廷谈妥条件,遣心腹随汉使北去长安,面见汉廷执政,明言吕氏献地之后,须保吕氏宗族不死,须保七十余长吏之家小。汉廷若允,再开城;若不允,便不献。”
“谈?”吕嘉苦笑,“番禺至长安,道里万余,遣使往返,至少数月。数月之后,汉军怕是已到番禺城下了。”
“况且。。。”他顿了顿,“老夫如何谈?汉使此刻便在馆舍之中,被老夫软禁。老夫一面围馆,一面求降,汉使肯信么?若那东西真被他们藏起,汉使归国,便是南越亡国之时,他们既已握着老夫的罪证,又怎会容老夫从容谈条件?”
密室中再次静了下来。
吕昌忽然颤声道:“父亲,还有术阳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