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03 章 吕嘉的踌躇

第 903 章 吕嘉的踌躇

吕嘉看向他,吕昌咽了口唾沫:“术阳侯赵建德,是先王长子,越女所出,越人心中,本就轻汉重本土,不服汉女之子嗣位。”

“若父亲献城于汉,术阳侯必以赵氏长子之名,号召越人各部勤王!他母族译吁,族众数千,皆勇悍善战。”

“到那时,汉军未至,越人先叛,吕氏两面受敌,父亲纵然献了全国版籍,也守不住南越诸郡!”

“况且,”吕昌声音更低,“吕氏宗族分据南海、桂林、象郡诸郡及三关,各地长吏、越人部落,未必都肯随父亲献国,有人会借术阳侯之名,据郡自守,或举兵反抗。到那时,吕氏纵然献了番禺,也献不了南越全境;汉廷见吕氏连南越都不能全献,反倒疑吕氏无诚意,这献国之路,更是走不通了。”

吕嘉缓缓点头:“昌儿此言,正是老夫所忧。”

“术阳侯那枚棋子,老夫本想留到汉军南下时,奉他为王,替吕氏挡兵锋。可若老夫献国,他便是赵氏正统,是越人心中名正言顺的王。老夫成了献国之贼,他成了抗汉之主。吕氏宗族,在越人之中便再无立锥之地。”

吕昌的话,让密室中的空气又沉了几分。

吕苍沉默良久,忽地又道:“那。。。若吕氏举族北迁呢?”

吕嘉一怔:“北迁?”

“是。”吕苍道,“吕氏交出一切兵权、图籍、城防之后,不留岭南,举族北迁,入长安,远离番禺,远离桂林、象郡,太后不能加害,汉廷亦酬献地之功。吕氏虽弃了岭南根本之地,却保住了全族性命。越人各部,交由汉廷与赵氏去安抚,吕氏再不参与南越之事。”

吕嘉听到这里,整个人如被重锤击中,踉跄半步,扶住了案角。

北迁。

离开番禺。

离开他经营四十余年的岭南,离开吕氏宗族七十余长吏世代盘踞的南海、桂林、象郡诸地,去长安做一群被圈养的列侯。

活着,是活着了。

可那还叫活着么?

吕氏自武王时便为南越长吏,世代簪缨,男尚王女,女嫁王子,一旦北迁,便如拔了根的树,离了水的鱼。

在长安,他们不过是一群仰汉廷鼻息的降人,再无岭南的兵权、财赋、威望。

那样的活,与死,又有何异?

可若留岭南,汉廷必忌吕氏,献国之功越大,功高震主之祸越深。

汉廷或容吕嘉一时,却绝不会容吕氏一族继续掌南海、桂林、象郡之兵、岭南之政。

留,是死。

走,是生不如死。

献,是千古骂名。

不献,是举族尽灭。

吕嘉站在铜灯旁,一时竟觉天旋地转,他相三世四十余年,历经武王之雄,文王之守,先王之惶,见过南越九十余年风雨,也见过汉家一拨一拨南下的使节。

吕嘉从未有过一刻,像此刻这般,进退失据,左右皆非,连握了四十余年的玉笏,都不知该往何处放。

不是怕死。

是他吕嘉,第一次在南越的存亡,吕氏的存灭,赵氏的恩义,越人的生死之间,找不出一条能让自己心安的路。

良久,吕嘉缓缓坐回席上,望着案上那盏铜灯,灯焰如豆,被窗隙里涌进来的湿热逼得微微摇曳。

吕嘉看了很久,久到吕定与吕昌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终于,老丞相开口了:

“吕苍。”

“老臣在。”

“你说的这条路。。。老夫不是没想到。”

吕嘉缓缓抬起眼,看向这位年逾七旬的族老:

“吕家投诚汉廷,献南越全境,换吕氏一族不死,这条路,或可为南越争一个兵不血刃,或可为吕氏争一线生机,老夫都明白。”

“可此事太大了。”

“大过南越九十余年之宗庙,大过吕氏一族数百口之性命,大过南海、桂林、象郡无数越人百姓之生死,也大过老夫四十余年相业之名节。”

“老夫若献国,便是南越之贼,赵氏之逆。武王、文王、先王三世之恩,老夫一笔勾销,死后无颜见三王于地下。”

“可老夫若举事,汉军南下,番禺、桂林、象郡皆是战场,越人百姓先遭兵燹,吕氏尽灭,南越宗庙亦毁于兵火。”

“老夫若内属,兵权交出,死于太后与汉使之手,吕氏尽诛,亦是一样。”

“老夫若拖,拖到死,或拖到汉军兵临城下,依旧是死。”

吕嘉说到这里,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岭南五月夜也化不开的沉重:

“进,退,降,拖,四条路,老夫竟无一条,能走得心安。”

密室中无人应声。

吕苍伏在地上,肩头微微耸动。

吕定咬着牙,眼眶通红。

吕昌低着头,不知道说什么。

吕嘉望着他们,又望向密室之外那片南方无尽的黑暗,珠江在不远处奔流,江面上泊着南越水师的楼船,静默在夜雾里。

更远处,是湟水南下的浊流,是牂柯江上游的夜郎,是南海、桂林、象郡诸郡的城邑,是番禺城外越人部落的篝火。

那黑暗里,藏着南越最后的退路,也藏着吕氏最后的香火。

吕嘉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疲惫:

“再给老夫一段时日。”

“容老夫。。。再想一想。”

吕苍浑身一震,抬头道:“兄长,你。。。”

吕嘉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老丞相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再次推开那一线窗隙,夜风涌入,带着珠江上蒸腾的湿热与腥气,拂动他斑白的须发。

“投诚之事,吕苍,你这条思路,老夫记下了。可老夫此刻,还不能决。”

“老夫要再看一段时日。”

“看汉使是否真有录副已归长安,老夫搜不到,汉节又碰不得,若那物事真在汉使手中,汉使归国之日,便是南越亡国之时。老夫要盯着他们,一步一录,不放他们走,也不杀他们。”

“看汉廷是否遣使来问,若汉军已在南下途中,投诚或可赎罪;若汉军未发,老夫献国或可换一线生机,可番禺到长安道里万余,遣使往返需数月,老夫等不起,也只能等。”

“看术阳侯赵建德的动静,他按兵不动,老夫便不动;他若先动,老夫便知越人各部之心,已不在吕氏。”

“看越人诸部。。。是否还肯听吕氏号令,南海、桂林、象郡诸郡,及三关之外的越人部落,是否还认吕氏这个丞相。”

吕嘉说到这里,缓缓闭上眼。

“再给老夫一段时日,拖到老夫想通透了,再决。”

“在此之前。。。”

吕嘉缓缓睁开眼:

“吕定。”

“弟在。”

“明日朝罢,加派甲士守汉使馆,汉使出入,一步一录。他要入宫问安,依礼许他入宫,可他见过谁,说了什么,待了多久,皆要录来报我。”

“弟遵命。”

“吕昌。”

“儿在。”

“宫中宿卫,再核一遍,凡非吕氏亲信、非越人旧部者,尽数换掉。太后与大王宫中那三百近侍,一个也不许出宫。”

“儿遵命。”

“吕苍。”

“老臣在。”

吕嘉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你方才所言投诚所需之物,南越全国版籍、户口、赋税、仓廪之册;城防军九千余及各郡兵甲仗之名册;王宫宿卫一千八百之兵符;三关守备之图;湟水、漓水道里之深浅;越人部落之名册。。。你悄悄整理一份,锁在内史府密室。”

“除老夫与你,谁也不许看。”

“此事,只备着,老夫一日不决,便一日不许露出半点风声。”

吕苍浑身一震,伏地:“老臣。。。遵命。”

吕嘉点了点头,转过身,重新望向那片黑暗。

窗外,番禺城的更鼓声遥遥传来。

一声。

两声。

湟水静静南流,珠江潮水正在夜色里一寸一寸涨起来。

而老丞相吕嘉,依旧站在窗前,斑白的须发在湿热的风里微微拂动,握了一辈子的玉笏,此刻横放在案上,再未拿起。

进,不得。

退,不得。

降,不甘。

拖,无期。

他这一生,相三世,历四十余年,从未有过一刻,像今夜这般踌躇。

吕嘉只是望着那片黑暗,在心里对自己,也对冥冥之中的武王、文王、先王,说了一句谁也听不见的话:

“再给老夫。。。一段时日罢。”

“容老夫。。。再想一想。”

夜风涌入,铜灯的火苗又是一阵摇晃。

密室之外,番禺城的更鼓声渐渐远去。

湟水静静南流,珠江潮水,正在夜色里,一寸一寸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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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骑:戎马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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