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04 章 虚实相映

五月十五。

番禺城南，汉使馆舍。

晨光透过窗棂照进室中，却总驱不散岭南五月那股从江面上卷来的湿热。

庭院里那几株荔枝与榕树的叶子被蒸得蔫垂着，蝉鸣嘶哑。

馆舍外，甲士换班的脚步声准时响起，但今日比往日退开了几步，不再如昨日那般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军侯甚至遣人送来了一瓿新汲的井水，说是"中尉心忧汉使暑热"。

安国少季站在窗前，望着院外那圈退开的甲士，手中的汉节握得很紧，低声道：

"子云，吕嘉这是。。。给了一点善意。"

终军盘坐在席上，正将昨日在王宫中所见的甲士数目与站位补入第九卷录副，闻言头也未抬：

"正使，这不是善意，或许是吕嘉有了别的想法，比如拖。"

安国少季回过头："拖？"

"是。"终军放下笔，抬起头，"吕嘉昨日在殿上被戳中了痛处，又搜不到我等的物事，杀我等则有开衅之祸，放我等归国则有亡国之虞，所以他只能先拖着，不放我等走，也不杀我等，就这么拖着，拖到他想出法子，或者拖到死。"

"这圈甲士退开几步，送一瓿井水，不过是拖字之上的一点掩饰，好让我等觉着他尚有礼数，不至于狗急跳墙。"

安国少季沉默片刻，苦笑了一声：

"你昨日那一番话，是真把他戳痛了。"

"正使，下官所言，字字皆实，未曾逾礼。"终军垂下眼，"吕嘉之病，不在下官说了什么，而在他自己心知，南越真的不大。"

室中静了一瞬。

安国少季走到案前，将那根汉节轻轻放在案上，节旄的丝绳在晨光里微微拂动。

安国少季看着那根节杖，半晌，忽然道：

"子云，有一件事，这两日老夫反复在想。"

"正使请讲。"

安国少季压低了声音：

"这卷血诏，如今藏在节杖的竹节空腔之中，吕嘉不敢碰汉节，这自然是极稳的。可老夫在想，若吕嘉当真就这么拖下去呢？"

终军眸光一凝。

安国少季缓缓道：

"汉节在老夫手中，老夫是正使，出入皆要录名，吕嘉的甲士盯着老夫，一日不曾松过。若他拖上一年半载，不放我等北归，这节杖便只能跟着老夫困在这馆舍之中，血诏便一日也送不出番禺。"

"节是稳，可节在明处。"

"老夫持节而行，满番禺皆知那是汉节，无人敢碰，可也无人不盯着。这便是明处。"

终军没有立刻答话，立在案前，望着那根节杖，脑中飞快地转着。

安国少季所言，正是他这两日反复思量的要害。

血诏藏在节中，确实是吕嘉碰不得的地方，可"碰不得"，也意味着有时候"太显眼"。

正使持节，目标太大，吕嘉的甲士日日盯着正使的一举一动，若吕嘉真的一意拖延，不让他们北归，这节杖再稳，也只能在番禺城中跟着正使困着，血诏送不出去，便毫无用处。

终军的目光，缓缓移向自己腰间，那条素净的衣带，依旧系在深衣之外。

五月十二那日，吕定率甲士二百围馆搜检，逼他解下衣带，亲手捋过衣带各处，也对着日头的光看过，并没有什么破绽。

吕嘉信了，或者说，吕嘉不得不信。

因为那是亲信亲手验过的，是逼着汉使在众甲士面前解下来，托在掌中验的。

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吕嘉不一定会再想到，他们有那么大的胆量，再往那条已经验空的衣带里做手脚。

终军抬起头，看向安国少季：

"正使，下官有一计：将血诏，从节杖之中取出，重新缝回衣带夹层。"

安国少季浑身一震：

"移回衣带？可那条衣带，吕定已亲手验过是空的！"

"正是验过是空的，才最安全。"终军声音沉静，"正使请想：吕嘉搜馆，箱笼翻尽，录副翻尽，我身上那条衣带也验过是空的。”

“在他看来，要么那条带里本就无物，是他多疑；要么那物事已被我等毁去，或藏在了他永远碰不得的地方，比如这根汉节。"

"两种可能，对他而言结果都一样：拿不到。"

"可他绝想不到第三种。"

终军顿了顿，目光如刀：

"东西，会回到那条他已经验空的衣带里。"

安国少季怔住了，盯着终军腰间那条素净的衣带，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子云你打算？"

"是。"终军点头，"先前他要验，吾等便给他验个够，验空了，也就死心。死心之后，那条带便再无人会查第二次，因为在他们眼里，那已经是一条'验空了的带'，便不会花太多心思在上面。"

安国少季立在案前，久久不语，沉吟良久，又问：

"若。。。若吕氏再起疑，逼你解带呢？"

终军摇头：

"他们不会。"

"为何？"

"其一，那条带是他亲手验过的，若再逼，便是出尔反尔，自掌其面，且坐实了他辱使之罪，前番殿上太后已呵斥过吕昌，宫门军侯也被挡回，吕嘉不会在同一个坑里栽第二次。"

"其二，吕嘉此刻方略在'拖'，既已给我等善意，退了甲士，送了井水，便不会自毁这番作态。"

"其三，也是最要紧的，正使持节在明处，吕氏的目光此刻尽在别处，那条带既已入吕定验空之册，便再不会有人查第二次。"

安国少季听到这里，眼中精光一闪：

"是以虚为实，以实为虚，他认定是空的，反成了最安全的；他不敢碰的节，反作了疑兵？"

"正是。"终军道，"节杖之中，不能空，下官会将这几卷录副的副本，择几卷无关紧要的，塞入节杖空腔，依旧以蜡封口，外缠丝绳，与旄尾相连。"

"如此，节中依旧有物，却只是寻常录副，吕嘉即便动了天大的胆子去碰汉节，窥得节中有物，也不过是录副，也只会当那便是汉使'藏起来的东西'，搜去也无用，反倒坐实了他擅动汉节之罪。"

"这便是疑兵。"

安国少季重重吐出一口气，双手捧起那根汉节，递向终军：

"子云，动手罢。"